沈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虽然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睡着的江临。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被定义、被污名的感觉。
叛徒。
污染源。
对文明的威胁。
这三个词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握着江临的手。江临的手很凉,但还在微微回握,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是叛徒?
他想起那些被他放过的蓝色记忆。那个唱丧歌的老人,那个绣花的女人,那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惦记着爱人的眼神。如果那是背叛,那他愿意当这个叛徒。
他是污染源?
不,“情感不是癌症,情感是药”。如果爱一个人是污染,那这个被“净化”得一尘不染的世界,还剩下什么?
对文明的威胁?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他觉得一切都很讽刺。
真正的文明,不就是由无数个“威胁”构成的吗?那些敢于质疑的人,那些不愿服从的人,那些宁愿被流放也要守住心里那点温度的人,其实他们才是文明活着的证明。
沈夜这时候情绪有些激动,江临好像是感觉到一样,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沈夜低头看,江临醒了。
那双眼睛还是迷茫的,但它们在看着他。
“阿夜……”江临看出沈夜的表情不对,轻声叫他,“你怎么了?”
沈夜听到这声阿夜,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临顺着沈夜刚刚的目光看向那个发光的接收器。他看见屏幕上的古斯特还在继续演讲,看见那些数据,看见台下鼓掌的人群。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个人……”他慢慢说,“我好像认识。”
沈夜的心紧了一下,“你认识?”
江临点头。“他……他是坏人。”
沈夜愣住了,他想起来了?
江临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说:”他伤害了你,他伤害了很多人。”
沈夜的眼泪流下来,“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说,“就是……感觉。”他看着沈夜,继续说:“而且他说的那些,不对。”
沈夜终于笑了。“是,他说的不对。”
半夜的时候,陈墨回来了。他带了一些吃的,还有一些消息,而江临又睡下了。
“你们看见古斯特的演讲了?”
沈夜点头,接着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江临,说话声没有让他醒。
陈墨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大了,立刻放低音量,皱着眉头沉着声音,说:“要被清理的那三条时间线,其中有一条是你们看落日的那个地方,这个你知道吗?”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是那条废弃的时间线,那片永不结束的落日,那双他们第一次告白,第一次表明心意,也是江临送他齿轮吊坠的那个地方,那是他们重要的回忆。
“他们要把它净化掉?”沈夜的声音发紧,像是想要再确认一次,又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墨点头。“彻底清除。所有碎片,所有记忆,所有痕迹。让那条时间线变成一片空白。”
沈夜低头看着江临。江临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片落日要被清除了,不知道他们最珍贵的记忆要被抹掉了,不知道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夜忽然觉得自己好无力。他保护不了江临的记忆,那些正在从江临脑海里流失的东西,他抓不住。他保护不了那片落日。那些曾经照亮过他们的光芒,他留不下。他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别人告诉他,他们又要失去什么。
“沈夜。”陈墨看出沈夜情绪的不对。
沈夜抬起头。
陈墨:“你记得莫雨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陈墨说:“她说,那些被流放的人,都是因为心软。因为不忍。因为还相信人性。”他顿了顿,说:“你也是。”
沈夜没有说话。
陈墨继续说:“你现在保护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种可能性,那种即使被遗忘,也会被一遍一遍叫醒的可能性。”他看着沈夜。“这就是你们要誓死守护的东西。”
沈夜点头。“他否定的,正是我们要誓死守护的。”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稳了下来。
江临像是感应到沈夜的情绪一样,他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夜,“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