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胜利的恶臭

城父之战后的黎明，并未带来上天的赐福。

带来的，只有大地腐烂的气息。

营地里弥漫着铁锈味、淤泥味，以及淮水不肯收走的尸体所散发出的那股甜腻腐臭。

泛黄的薄雾在破损的军帐之间缓缓游走，带着一种近乎生物般的温热湿气，黏附在人的皮肤上。

一缕缕青烟从焚烧遗体的火堆中升起，与发酵血液散发出的酸腥气混杂在一起。

仿佛连空气都失去了流动的意愿。

像是这场胜利，将整个世界凝固在了一场漫长的葬礼之中。

就连乌鸦都还未降落。

它们只是在战场上空缓慢盘旋，沉默无声，仿佛连这些食腐之物都畏惧触碰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大地。

远处，淮水依旧在浓雾中咆哮。

宛如一头永远饥饿的凶兽。

漆黑的河水裹挟着残破的甲胄、撕裂的旌旗，以及那些早已变形的尸体奔流而下。

它们偶尔浮出水面一瞬，又很快被激流重新吞没。

仿佛整条河流，都在咀嚼战争。

莲端着一碗苦涩的药膏，沿着医疗营外围缓缓前行。

靴子陷入漆黑的泥泞之中。

那泥土依旧残留着新鲜血液留下的温度。

浸湿的皮革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风将断断续续的祈祷、压抑的呻吟，以及撕开绷带时那种黏腻的血肉声一并送入耳中。

每一步落下，都会在泥地上留下脚印。

而那些脚印，很快又被淡红色的积水缓缓填满。

仿佛大地仍记得那些死者的名字。

已经熄灭的火把依旧吐出细细的灰烟。

病态的晨光洒落下来，将积水映成暗红色的酒液。

一些医疗帐篷下，军医们沉默地忙碌着。

他们的双臂一直沾染到肘部，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银针穿过皮肤与肌肉时，不断发出细微而潮湿的声响。

铜锅在火盆上翻滚沸腾。

燃烧的柴火，则是从运尸车上拆下来的木板。

就连救人这件事本身。

都像是一场疲惫不堪的亵渎。

她看见了冯。

冯正机械地擦拭着长枪。

目光始终停留在河边的浓雾深处。

枪刃与浸湿的布料摩擦，发出干涩而重复的声音。

像某种令人麻木的咒语。

暗色的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滑落。

最后滴入泥土。

发出细小的轻响。

“你看起来像个鬼魂，冯。”

莲轻声说道。

“战斗已经结束好几个时辰了。”

冯没有看她。

“刀剑的战斗结束了，莲。”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可你看看那些人。”

不远处。

一名士兵在灼烧伤口时发出凄厉惨叫。

另一名士兵则抱着兄长的尸体，低声诵念着什么。

烧焦的人肉味穿过空气。

像一柄无形的刀。

与那些廉价香火混在一起。

只是那些香，来得太迟了。

迟到得连死人都等不到。

更远处。

有人在笑。

那笑声支离破碎。

空洞得令人发寒。

像是某个人已经决定不再回来。

那笑声在浓雾中时高时低。

宛如垂死野兽发出的哀鸣。

就连那些早已见惯死亡的人，也忍不住背脊发凉。

一匹失去骑手的战马缓缓穿过营帐之间。

它身上插满断箭。

浑身覆着发黑的泥浆。

眼睛一片惨白。

没有人试图阻拦它。

因为在这个黎明。

似乎连野兽都曾从某个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地方归来。

“他们没有庆祝。”

冯终于开口。

“昨夜将军释放玉石力量的时候，我就在河边。”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长枪。

指节一点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