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的肌肉微微颤抖。
仿佛直到现在,他依旧能够听见淮水吞没士兵与甲胄时发出的怒吼。
“我看到的不是武技。”
“那是地狱的一角。”
沉默良久。
他缓缓说道:
“这场胜利留下的污痕,不是用水就能洗掉的。”
“至少我们还活着。”
莲低声道。
“活着?”
冯发出一声干涩的冷笑。
“我们只是被打上了印记。”
“李园把我们卖给了刽子手。”
“而将军不得不燃烧自己的灵魂,把我们买回来。”
“他徒手把我们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可直到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闻起来还是烟味。”
“还有陈年的血腥味。”
“像是永远都洗不掉。”
他停顿了许久。
目光望向远方被浓雾吞没的城父。
“有时候我觉得,城父已经不是一座城了。”
“昨夜,它已经死在了河边。”
“如今还在这里呼吸的——”
“是别的东西。”
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干涸的血迹龟裂在皮肤表面。
像是一层漆黑的硬壳。
又像古老岩石上的裂纹。
“别把这叫活着,莲。”
“这只是借来的时间。”
“而死亡——”
“总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燕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的战甲早已被鲜血染得发黑。
每迈出一步,都会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炼制的水银正在血脉之中翻滚。
如同熔化的金属。
破裂的甲片缝隙间不断逸散出细细白雾。
仿佛他的体温正在从内部一点点熔毁钢铁。
他的影子与朝阳的方向并不一致。
像是连光都迟疑着,不愿将他认回人间。
而他所经过的地方。
所有交谈都会一点点低下去。
直至彻底消失。
如同被无形之风吹灭的烛火。
士兵们纷纷低头。
却没有人敢长久注视他。
并非因为缺乏敬畏。
而是因为如今的燕身上,已经有什么东西不再完全属于人世。
某种古老、灼烧、可怖的存在。
正行走在那具仍在流血的躯体之下。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黑玉中的裂痕正在震动。
那脉动并不规律。
像第二颗心脏。
一颗正在缓慢学会憎恨生命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
都会有冰冷的震颤沿着骨骼扩散。
仿佛无数细小冰针正在血肉之下游走。
而有那么几个瞬间。
他甚至确信自己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裂痕深处传来。
遥远。
模糊。
无穷无尽。
仿佛淮水中的亡魂全都被困进了玉石之内。
此刻正与他一同在黑暗中呼吸。
他归来时,并不像一位征服者。
更像一个刚刚从深渊交易中幸存下来的人。
一步一步。
拖着无法摆脱的代价继续前行。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