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一路到金鸡湖畔,他下意识往辛苑的独栋洋房看去,触及到屋顶上爬墙虎的枯黄以及满院子的凄凉,他心里说不出的发赌,原本悬着的心再度高悬。
没有多看,他一路小跑回家,着急忙慌开门,放下行李就准备骑着小电驴去黎叔家。
然而油门一拧,小电驴却没有任何动静,他原本以为是没电了,于是拿出充电器准备充电,接上电源之后电瓶还是没反应,他才知道原电瓶饿死了。
他来不及多想,丢下车子徒步跑去黎叔家。
黎叔家距离他家不是很远,这样的距离骑电驴刚刚好,跑步也行,就是有点费腿。
远远的,他喘着粗气,一眼就看到了负手站在门口的妇人,这一幕他太熟悉,就像当初辛苑去世,黎叔也是这样负手站在门口。
兰婶他不常见,记忆中两人只打过一两个照面,此前并未发觉他们夫妻有相像之处,但今天一见,他忽然觉得两人神似。
同样的庄严,悲悯,而又无可奈何。
“兰婶。”许诺在门口站定,轻轻一唤,原本看着他的婶婶才真正看见他。
“小诺回来了,刚到?”
“嗯,刚到。”
两人对望着,没有过多的话语,兰婶似乎是在特地等他,他刚一来,兰婶就自动转身,许诺也会心地跟上。
黎叔家还是记忆中井井有条的模样,干净,整洁,但跟之前不同的是,此时屋内处处透着寒凉,这种寒凉不是温度降低所致,是一种渗入骨头缝的凉,无端让人心慌。
越是往里走,许诺心里越是打鼓,一下一下,竟让他生出些怯意来。
他下意识抓住兰婶的手臂,兰婶定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兰婶,黎叔的情况……很严重吗?”说话间许诺抓着兰婶的手收紧,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兰婶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到卧室门口,许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进去的一瞬间,扑面而来一股混杂着药味和某种糜烂的味道,也就是大家俗称的老人味。
这一刻许诺才真正感受到,黎叔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黎叔爱干净,兰婶也爱干净,体面了一辈子的夫妻二人,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濒死的气息。
卧室里,黎叔安安静静板板正正躺在床上,盖着厚重的被子,布满褶皱的眼皮轻轻耷拉着,气息很微弱。
“老头子,小诺回来了。”
兰婶一声老头子,唤醒的不仅仅是床上的黎叔,还有许诺。
他幡然发觉,黎叔从退休后就开始帮辛苑打理院子,到现在,已经过去许多年,黎叔也即将年满八十,是实打实的老头子。
而在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过黎叔在变老这件事,因为每次见面,黎叔都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一年四季提着花洒,好像会永远浇花。
但现在,辛苑院子里的花都凋谢了,黎叔,也快不行了。
黎叔缓缓睁开眼,在兰婶的搀扶下才堪堪坐直身子,一双浑浊的眼睛许久才落在许诺身上。
“小诺回来了。”黎叔开口,声音除去少了几分硬朗之外,跟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许诺点点头,“黎叔,您的身体情况怎么那么糟糕了?”
刚一开口,声音里就是压抑不住的哽咽,黎叔却是笑,反倒安慰起他来,“小诺,不要伤心,世间所有人都是百分百死亡,我们不必为既命题感到难过。我一生没有太大的病痛,都是小病,也算是老死,你该为我感到开心才对。”
黎叔缓缓说着,但许诺和兰婶都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兰婶更甚,一手扶着黎叔,一手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小诺,我知道你这半年去了很遥远的地方,突兀叫你回来,还请你不要嫌烦,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定然是不会麻烦你……”
“黎叔,您别这么说……”
黎叔缓了缓,刚伸出手,兰婶就意会,“阿诺,烦请搭把手。”
许诺点头,兰婶起身去拿东西,他就从后接住黎叔的身子,接过的一瞬黎叔的后背是温暖的,但那温暖不是来自黎叔,是兰婶身上渡过去的温度。
而即便盖着这么厚的被子,被子里也有好几个暖壶窝着,但黎叔的身上还是很冰凉。
兰姨从床对面的柜子底层抽出一份文件和一封手写信递过来。
其实看到文件封面和熟悉的手写信样式,许诺就已经差不多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