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随处可见枯黄的盆卉,寒风一吹,结冰的叶子相互碰撞发出丝丝声响。
他转身,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一股清幽的香气,他四处寻找,最终在院子一脚找到一株醒目的红——是一棵梅花。
它静静立在那里,立在一堆枯黄里,开得正盛。
走近了,幽香渐浓,在他的记忆中,院子里似乎确实有这么一颗树,只是那时候夏季尚且不是它开花的时候,便没有过多注意,此刻其他花都败了,它却势头正盛。
他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方才燥热的体温降下去,寒凉从身体四处蔓延,才回过神,沿着屋檐往里走去。
经过门口信箱的时候,许诺还是没忍住,伸手在里面摸索一阵。
里面空荡且寒冷,跟之前一样,除了落了一手的铁锈,再无其他。
他拢了拢外套,推开一楼大门走进去,屋内的装横没有任何变化,除去侧面空掉的书墙,跟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没有多大出入。
他又往楼上走去,楼梯尽头,那道透明纱窗依旧飘拂,只是这次他清楚的知道,纱窗后面,再不会有辛苑的身影。
他走进去,寒风带来植物枯死的味道,阳台处的门也不大好了,随着风开开合合框框响。
而他最最注意的,还是房子中央摆放的那个摇椅,它静静立在那里,像是一个疲惫的老者,在等待最后的宣判,然后散架,彻底罢工。
房子里没有太多灰尘,兰婶应该有定期打扫,就连摇椅扶手处也只隐约见到零星几粒尘埃。
他坐上去,手指搭在一旁扶手凹陷的手印处,耳边是摇椅吱咯的声响,然后,声响渐渐淡去,他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着手掏出一直窝在怀里的、此刻还带着体温的那封手写信。
他端详许久,指尖拂过信件的每一处,缓缓展开,落款处辛苑的字迹停顿感明显,短短一笔都有好几个墨点。
他心头一颤,无法确定,这停顿是由于病痛折磨下身体条件的不允许,还是因为……不舍。
当然他更希望是后者。
很快他也得到了答案,是后者。因为在透光的环境下,他清楚看到信件的一角——那颗已然干涸的泪迹,像一朵雪花,烙印在信件尾部。
他转了个方向,为了看清字迹,然而猝不及防的,泪水从眼眶砸下来,与干涸的泪迹重叠,眼前彻底模糊了。
这一刻,迟钝的离别感才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在寒风凛冽的冬天,在花朵枯死的味道里,在这个见证了她生前诸多苦难的摇椅上。
他深刻地意识到,此生,他再也见不到辛苑了。而那些回忆会像呼吸一样时刻伴随着他,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深夜突然给他一巴掌。
他就那样抱着信封哭到嗓音沙哑,即将奔四的年纪,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苑,对不起,对不起……我好想你……”他一遍遍重复,哭到不能自己,哭到昏睡过去。
许诺是被冷醒的,醒来的时候窗户依旧灌着寒风,一眨眼间,肌肉牵动,眼角干涸的泪有着丝丝龟裂感。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再不醒来,他真的有可能被冻死去。
起身关上阳台的落地门窗,寒风才终于停止,他回到摇椅上,无比庆幸睡前有下意识保护怀里的信件。
将略微有些褶皱的信件再度抚平展开,辛苑的字迹也渐渐映入眼底。
[亲爱的阿诺:]
[我原本就想这么叫你。]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离开多时。让你帮忙完成遗愿,一个方面是带着点儿报复的心理,是的,不可否认我有点儿怨恨你,你怎么能那么快就忘记我,而我却逢人就说我们的故事,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更多的另一个方面是,我的小阿诺,不该这么愁眉苦脸。看到你变得这么厉害,成为临城数一数二的金牌遗物整理师,我很为你高兴。但每逢案件结束,在金鸡湖畔的长椅上写案件总结时,我的小阿诺,怎么愁成了一个小苦瓜?]
[死亡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即便是行业内多年从业者,终其一生也难以琢磨一二。我的小阿诺,希望我的去世篇章能带给你更多的感悟,也希望你在经历了送茶杯的一系列旅途之后,在领略了更多自然风光之后,再次坐到金鸡湖畔的长椅上时,能发自内心轻松一点儿。]
[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辛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