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从初雪下到大雪,临近年关了。
这些天许诺都一直在这边陪着,黎叔这段时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话少,糊涂的时候倒是话多。
记忆中黎叔是个和蔼但严谨的人,说话做事都恪守本分,从不让人为难,所以话少,糊涂的时候倒像是在另一个人格将内心的火热都诉说了出来。
许诺就搬了个凳子在黎叔旁边,不论黎叔清醒与否,都保证能随时跟他聊,聊五六十年代的故事,聊从前中国百姓的苦难,聊他跟兰婶相爱相识的故事。
兰婶就在一旁听着,听到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也兴致勃勃插几句。
偶尔来兴致了,两人就下一盘棋,从天亮下到天黑,兰婶就里里外外忙活着给两人续茶或者切点水果。
“兰婶,我来吧。”有时候许诺看不下去了,不忍心让兰婶伺候他俩,但兰婶却不让。
“好孩子,没事的,其实这几天算是自打老头子病情加重以来我过得最开心的几天了,有你在这陪着,老头子高兴,我也高兴。”
兰婶一边切果盘,一边用手背擦眼泪,“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倒是真的。咱家那些亲戚陆陆续续也都来过,但多的也就来看过两回,他们有心我知道,但这大雪天的,大家也都难得出门。”
兰婶哀叹一声,端着果盘和茶水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睡着了?”
“睡着了。”
轻轻关上门,两人回到客厅,这是他们这几天早就形成的默契。
黎叔睡着了之后,他们就各干各的,兰婶喜欢做一切手工活,织毛衣、围巾,画水墨画,养养植株,或者研究研究美食。
许诺则趁着空闲将这半年上映的《人间告别指南》的几期节目都看了,正如陈代和所言,节目热度是越来越高了,底下的评论区都盖了几万条了。
节目热度高,身为从业者的他也很高兴。
特别是第一季,那次节目的遗物整理师是他,后面他休假之后就换人了,于是很多观众都在下面评论要求他返场。
这些评论他基本上都看了,有欢笑的,有讨论剧情的,有在评论区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欢笑夹杂着泪水,但看到大家都能这么平常心讲出一段关于死亡的话语的时候,他是由衷高兴。
死亡这个话题在很多人看来是禁忌一般的存在,是不能讲,是不敢讲,但其实死亡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走完了这个阶段,还会有下一个阶段。
而我们都要学着告别,学着用深刻祭奠离别,然后用平常心看待死亡。
这才是一次完整的成长。
刚想到陈代和,下一刻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阿诺。”那头的声音带着跟以往不同的低落,且安静。
“怎么了?工作完成了反倒不高兴?”他按了暂停键,专心听着电话。
“工作是结束了,但归期却定不下来。”陈代和长叹一声,“临城大雪,飞机基本上都停航了,就连高铁都停了。”
“那你晚两天再回呗,大雪也就这几天了,后面都没什么雪了。”
“哪行啊,我出来这几天,我老婆一直念叨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家里就她一个人,孕期想的也多,我不放心……”
听着对面着急的语气,再看看窗外,厚重的雪下了好几尺深,屋外基本上见不到行人,许诺一咬牙,“你别急,我还在临城呢,实在不行我抽空过去看看。”
“好兄弟,没你真不行。”
挂断电话,许诺就开始穿衣服准备出去了,兰婶看在眼里,“这感冒才刚好,又跑出去,等时候又得着凉咯,这大雪天路都看不见,要不然明天再去?明天雪该化一点儿了。”
“没事的兰婶,雪化了天更冷路更滑,还不如今天去,而且我答应了我兄弟的嘛。”
裹上最后的大棉外套,刚要出门,兰婶又往他身上套了一件单人雨衣,“下雪天,不穿雨衣怎么行,到时候衣服打湿了,冷的哟。”
兰婶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阻挠,行动上却又为他着想。
“好嘞兰婶。”许诺穿戴整齐,临出门前又回头嘱咐:“兰婶,记得给我留晚饭。”
“那肯定的,早点回呀。”
依旧骑着小电驴,小电驴虽然马力不太够,但大雪天不打滑,即便是雪路也依旧稳步前进,遇到不良路况还能脚刹,可谓是最佳出行搭子。
路菜鸟市场,许诺进去买了一兜新鲜食材,出来的时候想了想,顺带捎上一只鹦鹉。
陈代和家跟他家在两个相反的方向,有点距离,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许诺整个人都是麻的,特别是脸,被风吹的都没了知觉。
门口的守卫认得他,见他这副装扮来,惊诧不已,“这么冷的天还来找小代?”
许诺刚想如实回答,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一路上去,到门口了,刚要敲门里面就打开了,露出周清宁的脸。
跟记忆中凌厉的模样有了几分出入,依旧美,但或许是因为怀孕,脸上有几分浮肿,以及整个人添加了一种女性独有的柔和气质。
“阿代说你要过来,我还不信。”周清宁一脸惊诧,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眼底迅速就被一层水汽覆满。
“清宁,你这……我……”许诺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常听陈代和说女人孕期激素控制,容易多愁善感,之前他还尚且没有领会,这时却是真正意识到。
因为自打认识以来,周清宁都是豪爽大气刀枪不入的性格,不论是工作还是娱乐场都是丝毫不会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更别提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了。
而如今她大着肚子,因为瞅见他一路的风尘仆仆,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别哭呀,要不然,我先在门口缓缓,等看起来稍微好一点儿了再进门?”许诺开口调侃。
“说的什么话呀,快进来,别给冻坏了。”
周清宁抹了把眼泪,一把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稳稳当当往里走,许诺挑眉,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清宁。
“怎么还带只鹦鹉来呀?”周清宁放好东西,提着鸟笼子走出来,脸上欣喜,伸手逗弄着。
“这不想着你在家无聊,带来给你解解闷,这玩意儿会学人说话,就是得教。”
“挺好。”
周清宁给笼子放好,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暖暖手。”
然后又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厚重的羽绒服,非要他换上,“这衣服是阿代今年新买的,还没来得及穿,你先用着。你也是,这大雪天的还来干什么呀,陈代和就不干人事,净知道瞎折腾你。”
“折腾倒谈不上,这不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了,原本你刚怀孕那会儿要来道喜的,拖了这么久也没来。”
“害,道不喜道喜的也就一句话的事情,有心就好。听阿代说你这段时间出国了?”
许诺点点头,“之前一个案子的委托人的一个遗愿,我承诺过了,就得办到。”
“是叫辛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