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这一带有很多人在这里住，但多数是老人，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荔枝地，年轻人都不看好，老人们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了一辈子。后来人越来越少了，去年年底，最后一个老人也去世了，这边就彻底荒芜了。”

老伍轻声说着，“其实荔城大多靠咱们这边产出，我很小的时候有段时间确实咱们这边的荔枝做的还很不错，但后来由于天气原因，荔枝越来越难种，许多人都放弃了，荔枝地也就荒废了许多，是阿苑的奶奶一手承包了，年年坚持种。”

“后来熬过去了，气候又好了起来，很多人就又回来了，阿苑奶奶二话不说，又把荔枝地分下去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一手承包了一片山的荔枝地，我才明白，奶奶当初做的不仅仅是种荔枝，更是传承，荔城不能没有荔枝。”

许诺全程都沉默地听着，身旁的老伍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渐渐有了厚度，许诺看到的是一位伟人，是年纪轻轻就甘愿守护这一片荔枝果园的男人。

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小男孩因为受不了酷暑有些难耐的时候，老伍才带着他往另一个地方走去。

“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

从荒芜的房子往后绕，眼前出现一座小山丘，山丘不同于以往的山丘，山丘上有许多小尖尖，仔细看去，许诺才发现每一个小尖尖都是一座坟墓。

他愣在原地，脚步像是灌铅一般，但他还是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终于，老伍带着他在一处坟前站定，许诺垂眸望去，那是辛苑的坟墓，时间是二十一年前，也就是辛苑奶奶去世那年。

许诺意识到些什么，他再也站不住，瘫坐在地，泥土的寒凉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整个人像是坠入冰窖。

二十一年前，奶奶去世后，辛苑回了荔城。

那是她出国后第四年，奶奶骤然离世，而这段时间，也对应着辛苑给他发的信息里一长段的空白，那一年，辛苑都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他不知道那一年对于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才会让一位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在生前为自己安下一个坟墓，坟墓的旁边，是奶奶，是爱她的奶奶。

他固执地不去想，可颤抖的双手已经招示着，心脏早已读懂。

“其实阿苑父母去世后奶奶就很不对劲了，她装得很好，只为骗过阿苑，可是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和儿媳妇，那样锥心的痛，她怎会比旁人少几分？”

“后来阿苑出国了，那几年是阿苑过得相对开心的几年，那几年奶奶看起来也开心，她总是笑，逢人就说起她在海外的孙女，自然，她的死也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前奏……”

“阿苑赶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后来她独自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一年，那一年她帮奶奶打理了仅剩不多的一小片荔枝地，那一年气候不好，荔枝没了收成，阿苑就有了这个打算，要建一个坟墓。”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挖不动坟墓了，她求我，一定要我给她挖……你知道的，活人是不允许这样做的，我也不想帮她，但后来我还是帮她了……她的要求我总是容易答应。”

“碑文是她自己写的，时间是奶奶去世那天，她说，奶奶去世了，她也死了。”

墓地的风总是带着阴凉，风拂过脸庞，分不清是风还是已故的思念。

许诺跪在坟前，那是辛苑当年无数次跪过的地方，那里混杂着雨水和无尽的泪水，滋养着，长出一簇簇嫩草。

这一天老伍跟他说过很多，像海外每一个朋友，他们都会聊起辛苑，但又有所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区别出来。

“你是阿苑最好的朋友？”

“你是阿苑在临城的朋友？”

海外的朋友们总认为他是辛苑最好的朋友，他自己也在一声声问话中暗自庆幸，但来到这里之后他不确定了，因为在辛苑的人生里，老伍似乎是更起到支持她的那个存在。

后来，老伍带他去摘了荔枝，得知他是第一次摘荔枝，还教了他不少摘荔枝和挑选荔枝的方法。

每一次抬头看到荔枝背靠阳光的模样，许诺脑海里总是回想起年少时候的约定，“等到荔城的离职成熟了，我们一起去摘吧。”

荔城的荔枝成熟了，但辛苑却再也不在了，他摘到了荔枝，但他想摘的荔枝却再也摘不到了。

最后，许诺把包里唯一剩下的那个茶杯递给老伍，像之前每次送茶杯时说的那样：“托阿苑的遗愿，将她生前定制的茶杯送给你，至此，12个茶杯已经全部送出。”

装着空空的茶杯礼盒，许诺乘坐最后一班大巴车往回赶。

透过车窗，许诺依照普洒下来的月光从远处看到了荔城，并且精准捕捉到辛苑坟墓的大概位置。

眼前再次出现辛苑自己写的那块墓碑，他心里泛起锥心的痛，方才飘渺的思绪渐渐有了着落。

辛苑这一生死过两回，第一回是养育她的奶奶去世那天，她的精神彻底死去，在荔城亲手为自己安了一块坟墓。第二回是□□宣告死亡那天，她在夕阳下含着笑离去。

许诺在想，她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死亡，到那时，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记得她的存在或者再讲出一点儿关于她的故事，到那时，这世界跟她、跟万千个像她这样的人就再没什么关系。

所以，死亡又有何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