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有个习惯，情绪抵达极端时会趴在床底下。
三岁的时候，杜莱还没去世，有人上家里来讨债，那门敲得嘣嘣响，还有几条大粗嗓门催命似的威胁。木田害怕，抓着妈妈一动不动，杜莱要去开门，木田抓着不让去，杜莱就会哄着他，劝着他，说没事的，妈妈去一会儿就来了，可木田依旧害怕，抱住杜莱的大腿哭，但这笔债的确是她家欠下的，她没法不理，只好让木田趴在床底下，捏捏他肉肉的脸，笑着哄：“小田不要怕，在这里没人会看到你的，妈妈去一会儿就回来啊，听话，不要出声，等妈妈回来了再把你抱出来。”
催债的事，持续到杜莱过世的后十天，那伙人又来了，他一个人，更害怕，趴在床底，哭都捏着鼻子捂住嘴哭，后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木田去问许巍，许巍说，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他们给带走了，从那以后，那伙人再没出现过。
但木田趴床底的习惯依然存在。那时候小，一点小事都很矫情，摔破了膝盖或者被同学抢了东西路上都憋着，一回到家，就趴在床底下，哪里疼就抱住哪里哭，边哭边学着杜莱的语气不疼不疼地哄自己，时常都是趴一觉醒了才从里面出来，脸沾了灰，和眼泪粘在稚嫩的脸庞上，站在洗脸池边挺起脚后跟，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接住水，再把很听话的没有从指缝溜走的一下一下地抹在脏兮兮的脸上。通常都会弄得更脏然后才能洗得干净。
洗完了就对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够了就跑出去找许巍玩，再和许巍一起吃他爸爸或者妈妈做的饭菜。
妈妈还在的时候，木田下学了总喜欢第一个跑回家，许巍在后面嚎破了嗓子喊他他也不等他，回到家打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跳到杜莱的身上，带着婴儿肥的四肢夹在杜莱的身上，大口大口地亲她，边亲边喊好多遍妈妈，叨叨不停地讲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事。
“妈妈，老师夸我黑板擦得干净！”
“妈妈，今天有同学被另一个同学欺负了，我和许巍护在被欺负的那个同学面前！还去和老师告状，那个欺负人的被喊去办公室啦！”
“妈妈，学校门口的油果子好好吃哦，妈妈明天送我去学校给我买好不好。”
“妈妈，我好爱你哟。”
“妈妈，我好想你，你不要死好不好……”
……
杜莱过世之后，木田对于回家这件事倒不那么热衷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畏惧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开门看见客厅黑魆魆甚至还晕过一次。后来黄娜总会在他打开门的前一刻替他开了灯，木田紧张地打开门看见的是一片光亮的客厅，会开心地蹦起来，扔下书包，然后去找许巍玩。
渐渐地，他长大了，不怎么怕黑了，但也不会为了省电去提醒黄阿姨不用帮他开灯了，他已经适应了开门是亮着的感觉，仿佛还有人在等他；渐渐地，他也很少趴床底了，他虽一个人，但也算不上一个人，他的邻居很好，许叔叔很好，黄阿姨很好，许巍也很好，他被欺负了许巍会帮他教训回去，他也会自己教训了，手脚弱了些，但嘴巴厉害，总能吵得人忘了是来干什么的。
距离上一次趴床底……木田有些记不清了，毕竟在许巍耳濡目染的影响下，他愈发没心没肺吊儿郎当遇事肩搂肩对视哈哈大笑再一块逃。当服务员被经理骂就私底下和许巍骂个畅快舒心第二天上班又是一副笑脸；干后厨被主厨骂个狗血淋头照样和许巍一起还回去；送外卖被同行挤兑给商家背锅让客人恶意退单他赔钱他就不干了！
嗯，不干了！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里，认不清差距喜欢上一个人，听见他被表白，再亲眼看见他被亲，像条落水狗一样狼狈而逃，再胆小地缩在床底下，手心里捧住妈妈留下的项链，闭上眼睛，一遍遍地搓，一遍遍地亲，宛如是妈妈在自己的耳边安慰自己。
小田，没事的～没事的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爱你呢。
半小时前。
杨素文把鹦鹉交到仆人的手上，对着木田笑，极其挑衅地笑，说别急呀别急呀，扭头就掰过“置身事外”的韩魏的脸，很大的一声啵～实实地亲在了他的脸上。
刹那，木田的脑子是空白的，瞪大的眼眸呆滞的神色证明他是看到的，可脑子为什么是空白的呢？因为他不想接受这一切。
他没注意到韩魏错愕慌乱害怕的眼神，头快要裁到地里，借口个他自己都忘了的理由就跛脚地跑到楼上。
韩魏恶狠狠地凝视杨素文，骤起的愤怒令他瞳孔血管扩张，绯红的双眼充斥着动手的冷血、动手的热情，他蠢蠢欲动的双腿被杨素文攥住的手腕紧紧箍住，杨素文那双挑起的眼睛在告诉他：是，我是这样做了，但我是为了你，你不能做什么，怎样？
柳汶像在找看戏的同类般看了一眼刘万般，端庄正经，了然无趣，但也不至于失了兴致，浅淡开口：“你们不吃就请下桌吧，我今天胃口好，能吃不少呢。”
木田消失在眼界，韩魏猛力甩开杨素文，大步近乎跑起来到最近的一间房里，拧开水龙头，用纸、用手搓、用指头刮……
挑事者靠在他能看见的对墙，一只脚翘起来架在另一只脚上，手臂交叠懒散地抱胸，看韩魏这嫌恶的模样叹气又笑气，简直是被无语笑了。
“有种就把那层皮扒下来啊韩魏！”
他翻了个白眼，出去：“真没种啊韩魏！”
那片皮肤被搓得红肿起来，隔着一层皮冒出血点。韩魏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大喘气，飘逸下来的发梢挂缀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他压着眉，眼球往上翻，就这么盯着自己，直到呼吸渐平，他理了理领子，拭掉手上的水，大步流星地往二楼，木田的房间去。
咚咚咚——像怕扰人梦，很轻的敲门声。
趴在床底的木田颤了颤，心悬挂起来，韩魏的声音响起，才安然落回它原本的位置。
“木田，是我，韩魏，我们聊聊。”神色沉如水的韩魏等了几分钟，没应，他了解此刻的木田不会睡得着，说着我进来了就把门拧开，环视一圈，没见木田的人，便一边喊着木田的名字一边往浴室里去。
木田看看自己左边，又看看自己右边，一双红底尖头皮鞋贸然落在眼前，他喉咙一哽，呼吸都变慢变轻。砰的一闷响，木田五官拧在一起，很是懊悔——他左边的衣服漏出去了，韩魏要是看见了指定知晓他藏在那里还不出声，他只是想挪一下把衣服给藏进来哪曾想用力过猛头仰起来撞在了床架上。
他捂着自己的头，左手食指敲着地板，心在打嘀咕，眼睛变得无比专注，死死盯着那双皮鞋的动向。皮鞋橐噔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撒下去的渔网一样坠。
韩魏找了一圈，飘窗那儿也找过了，愣是没找着人，心想刚才明明看见他跑进来了又跑哪儿去了？站在床尾正无计可施想着会不会去别的房间躲了要出去找就听见一声响。
说实话，那声响发生的后几秒，韩魏脑子是宕机的，他挠挠鬓角，有些出乎意料木田会趴在床底下，因为他或许不知道自己会来，来不来也都不需要躲，躲不掉，故而这个行为定然是他从前就有的。
他没急着喊他，而是在卧室里绕来绕去喊他的名字，还故意走得特别重，踢踏踢踏跟阅兵似的，木田觉得自己快要聋了。
真的是欲哭恰好有泪，木田放弃和他“针锋相对”，右脸趴在地板上，两根手指堵住耳朵。
韩魏回到原来的位置停了半分钟才出声：“木田，要不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