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还是怕他的。
她愿意嫁给他,甚至劝说他放下所有顾虑。他以为,也许她对自己已经有了几分不同。至少,她不再厌恶他,甚至愿意将往后的一生交给他。
可这一刻,看着她下意识往后缩开的身子,他心中因新婚生出的欢喜,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过,他本也没指望她一夜之间便能忘掉那些旧事。她既然还没有准备好,他等着便是。人就在这里,往后还有一生,他不必急于这一时。
萧云哲没有再往前,只慢慢将身上的外袍解下,随手搭在了屏风上。
“公主累了一日。”他放低了声音,温和道:“先沐浴,再用些东西。”
宣华怔了一下。“可是……”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案上的合卺酒,又看向萧云哲。
今日的婚仪尚未完全结束。
按礼制,合卺酒还未饮,共牢之礼也尚未行,她虽不愿将那些繁琐礼节放在心上,却也知道,断没有进了洞房便什么都不做,便先歇下的道理。
萧云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那些不急。”他声音低缓,带着安抚之意。“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门一关,这府里便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急着做什么,先让自己舒坦些。”
他眉眼间沉静,克制,从容不迫,重新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那个萧云哲。
宣华紧绷了一晚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萧云哲的眼睛。他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新嫁娘初入洞房,难免紧张羞涩。或许方才是他想多了。
宣华沐浴更衣出来,发现萧云哲也已沐浴过了。
他只穿了一身柔软的白绢中衣,乌发半湿地散在肩上,褪去了方才绛红喜服映衬出的逼人气势,整个人松弛下来,倒显出几分清朗。
宣华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云哲,不由微微一怔。
她印象中的萧云哲,总是一身甲胄,眉眼冷峻,举止间透着克制与锋利。如今这样子,竟有几分邻家郎君的模样。
她看得久了些,直到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移开视线。
萧云哲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幽深。
平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此刻穿着寝衣站在灯下,松松挽着髻,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面上还带着沐浴后浅浅的潮红。
这样鲜活柔软的模样,他从前竟从未见过。乍然看见,只觉得连她眉眼间那点未散的倦意都透着说不出的可爱。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猝不及防地烧进他的心底,连呼吸都仿佛跟着热了起来。
他等了两世,终于等到这一日。那份藏了太久的欢喜终于有了实处,连同深埋心底的占有欲,也在这一刻悄然漫了上来。
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炽烈,宣华终于有所察觉。她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心底莫名一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萧云哲回过神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收回目光,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敛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先吃点东西。忙了一整日,总不能饿着肚子行礼。”
他替她拉开椅子。
桌上的饭菜已经重新热过,热气从碗碟间缓缓升起来。
宣华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果然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萧云哲替她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试试这个。”
宣华原本没什么胃口,可热汤入口,温度正好,味道也是她喜欢的清淡。暖意从喉间一路滑下去,她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待她放下筷子,萧云哲才起身,朝她伸出手。
“公主。”
宣华将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走到案前,在满室烛光中相对而立。
共牢之礼。一碗黍肉分作两份,各取一半,同食一牲。这是大楚旧俗,寓意夫妇自此同食同饮,一体同心。两人各自取了,安安静静地吃完。
然后是合卺酒。
萧云哲取过案上那只剖开的匏瓜,将两半各斟满酒,递了一半给宣华。
两人手臂轻轻交缠,各自低头饮尽。
匏瓜苦而酒涩,饮下去时微微发苦,但随即一股温热从腹中升起来。民间说合卺之后,夫妻便同甘共苦,这一口酒下去,便是将往后余生都系在了一处。
宣华将空匏放下,指尖还残留着酒盏的温度。
萧云哲却没有立刻松手。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未散的酒意,又似乎比酒意更深。烛光摇曳,将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叠在一处。
“合卺礼成。”他低声道。
宣华抬头看他,心底的不安悄然散去了几分。
那些盘桓在身体里的、属于上一世的恐惧依旧存在,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沉重。至少此刻,在这间烛火通明的屋子里,她面前的人不是谢准,而是萧云哲。
“夜深了,就寝吧。”萧云哲温声道。
他起身走到案前,将外间两盏红烛各剪了一截灯芯。火光暗了些,烛台也被他往远处挪开,隔着重重纱幔,只余一层温融的光晕透进帐中。
最初宣华还有些忐忑。但他说的就寝,果然只是就寝。
两个人并肩躺在一处,感觉实在有些奇妙。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与萧云哲同榻而眠。身旁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沉稳而规律,竟没有半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