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萧云哲独自坐在书房中,案上灯火明灭,映得他眉眼沉冷。
他沉默了良久,忽而开口:“云七。”
窗外人影一闪。下一刻,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中,单膝跪地:“大人。”
“今日公主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他沉声问道。
云七是萧云哲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与云昆一明一暗,皆是他最信任的人。云昆惯于行走明处,替他处理外间事务;云七则隐在暗处,负责刺探消息、传递军情。
多年来,两人几乎从不离开萧云哲左右。但宣华嫁给他后,他便将云七安排在了宣华身边。并非是监视,而是为了护她周全。
他行事手段激烈,树敌众多,想他死的人如过江之鲫,身边的明枪暗箭刺从未断过。
宣华虽贵为公主,身边有自己的侍卫,寻常人也不敢对她动手。但她到底是他珍视之人。他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却不愿宣华因嫁给他而受到牵连。所以,他才特意将云七留在她身边。
若非今日她回来时神色不对,他原本也不会特意问起她的行踪。
云七顿了一下,如实道:“公主今日去了茶楼,见了楚王世子。后来,又见了一人……似是王氏那死而复生的王家三郎。”
萧云哲怔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原来如此……”
困扰了他整个晚上的疑云,终于有了答案。
难怪她今日回来后,忽然对他冷淡下来。
王子陵死里逃生归来,又与她在茶楼相见。想来,他已经将当日遇袭之事告诉了她。虽不知王子陵与她说过什么,但想来无非是将云昆奉他之命追查王子陵一事告诉了她,又将后来遭人截杀的事算到了他头上。
他本可以解释。云昆当初奉他的命令去寻王子陵不假,可真正动手的人并不是他派去的。这些话,宣华若肯问,他自然会告诉她。
可她没有问。她只是听了王子陵的话,便对他生出了怀疑。
萧云哲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若说生气,其实也谈不上。恼怒吗,更不至于。只是胸口像是忽然空了一块。他坐在那里,竟有些茫然。
他与她成婚数月,这段日子里,她待他极好。她会等他回府,会与他一道用饭,会同他商量事情,在床笫之事上也贪恋他。那些亲近并非作假,他也一直记在心里。
可如今,只因为王子陵的一番话,她便连一句询问都没有,便信了旁人。
萧云哲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以为的那些亲近,究竟算什么。
他从小便知道,人情冷暖,从来不能强求。旁人待他好,他便记着;旁人不愿信他,他也从不解释。于他而言,解释从来不是一件必要的事。
可宣华不一样。他愿意向她解释。只要她问一句,他便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哪怕她不信,他也会耐着性子再说一遍。
可现在,却是她不需要。
萧云哲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云七低声请示道:“大人?”
萧云哲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下去吧。”
云七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云哲独自坐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想下去。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些无从着手的情绪,既然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一封已经拟好的公文。明日,他原本要奉旨巡视各郡州兵。这一走,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窗外传来云昆的声音。“大人,都准备好了。”
萧云哲抬起头:“那就走吧。”
云昆应了一声,却迟疑片刻,才道:“将军不与公主告别?”
萧云哲沉默了一下,道:“不必。”说完,便将案上的公文收起,起身出了书房。
车马与随行亲卫早已候在府外,萧云哲换上戎装,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太尉府,灯火寥落,长夜无声。
他本该就此离去。可不知怎么,宣华昔日说过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夫妻之间,应该坦荡。
萧云哲握着缰绳,坐在马上许久没有动。
旁人误会他,他向来懒得解释,信与不信,都与他无关。可她不同,她与他是夫妻。今日这件事,他若一句话都不说便离开,日后再见时,又该如何相处?
想到这里,他翻身下马。“你们在这里等着。”
云昆一愣:“将军?”
“我去去就回。”说完,萧云哲转身重新进了府。
后院,宣华已经歇下。只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虽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春柳拦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公主已经歇下了,大人若有事,还请改日再来。”
下一刻,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萧大人——”春柳的声音骤然拔高,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叫。
宣华猛地坐起身。
房门被人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宣华定睛一看,顿时怔住。
竟是萧云哲。
他已经换上了出行的戎装,腰间佩剑未解,肩上还披着夜行的风氅,显然已经准备离京。与平日回府时的沉静克制不同,此刻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宣华又惊又怒。“萧云哲,你干什么?”
萧云哲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床前,在她面前停下。
宣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
话还没说完,萧云哲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宣华一怔。
只听他沉声道:“臣奉旨巡视各郡州兵,临行之前,有件事须与公主说清楚。王子陵当日遇袭之事,与臣无关。”
宣华原本还想让他起来,此刻却停住了。
萧云哲继续道:“云昆奉臣之命去寻王子陵,此事臣不否认。当时公主有意与他退婚,臣便让云昆过去,想寻个机会查清王子陵的底细,找些能让公主退婚的把柄。除此之外,臣从未想过取他性命。至于截杀他的人,更不是臣派去的。”
宣华望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