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哲便将当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才道:“臣不知王子陵是如何跟公主说的。公主信他,也无妨。但臣不愿公主因为旁人的一句话,便认定臣做过这样的事。公主若有疑问,可以问臣,臣知无不言。只是公主什么都不问,便这样待臣……”
他声音微微一顿,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向来不擅长说这些,更不知该如何向她诉说自己的委屈。最后,他只是低声道:“臣不习惯。”
宣华怔怔地看着他。原本满腹的怒气,却已是散了大半。
当时乍听王子陵之指认,她的确很生气。可如今听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再细细想来,萧云哲确实没有非要杀王子陵不可的理由。
况且,王子陵为何会与楚王世子同时出现在她面前,这一点颇为可疑。在她眼中,王子陵是君子,楚王世子也并非奸恶之人,但这事背后会不会有楚王的影子?
她想起当时自己与王子陵尚有婚约时,楚王曾进宫为世子求娶过她。
若有人想从她与王子陵的婚约上做文章,楚王显然比萧云哲更有动机。只是这件事究竟与楚王有没有关系,如今还没有证据,她也不能妄下定论。
她重新看向萧云哲,想到方才自己不曾问他一句,便因着王子陵的话认定是他所为,终究有些理亏。
“此事……是我错怪你了。”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我信你。”说完,她的目光落在萧云哲身上的戎装上。“你这是……准备要离京?”
“嗯。”
“为何又折返回来了?”
萧云哲沉默片刻,道:“因为公主说过,夫妻之间,应该坦荡。臣想了想,公主说得对。若臣什么都不说便走了,日后再回来,难免说不清楚。所以,臣回来解释清楚。方才不经公主允许,擅闯进来,是臣失礼了,还请公主恕罪。”
宣华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吧。”
萧云哲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宣华仍握着他的手腕,道:“夫妻之间,也不要动不动就跪下。”
萧云哲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说话。
宣华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气也消了。她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从衣襟上掠过,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方才的情绪散去,她也重新想起了眼前这件事。
洛都如今看似安稳,实则不过是萧云哲与楚王两方势力彼此牵制,才勉强维持住眼下的局面。
萧云哲若此时离京,便等于主动从这场制衡中抽身。一旦他不在洛都,楚王那边势必不会坐视,朝中的局势也极有可能随之生变。想到这里,宣华的神色渐渐凝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萧云哲,语气也恢复了几分郑重。“楚王一系对你虎视眈眈,你为何偏偏在此刻要出京?”
萧云哲看了她片刻,道:“有些事情,留在洛都反而不好办。”
宣华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有追问,只道:“可你这一走,楚王便有了机会。”
“臣知道。”
“王子陵若认定是你杀的他,王家势必会倒向楚王。到时候,你在朝中的敌人又多了一方。”宣华眉心微蹙,“你就不怕他们趁你不在洛都……”
“公主放心,臣都已经安排好了。”萧云哲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如今朝中诸事之中,最要紧的便是州郡兵尽早落实。朝廷必须有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不亲自巡视,臣心中放心不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看着她道:“更何况,朝中还有公主。”
宣华看着他。
萧云哲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公主不是答应过,要做臣的后盾?”
宣华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后,才重新看向他。“好。你只管去。洛都这里有我。”
太尉府门外,云昆率部众等了许久,才见萧云哲重新出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便发现萧云哲与进去时已有些不同。方才还冷着一张脸,此刻眉眼间的寒意却散了不少,连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也柔和了几分。
云昆跟随萧云哲多年。
他第一次见萧云哲,是在边关的战场上。那时的萧云哲尚年幼,手段却已狠厉得令人心惊。后来这些年,他追随萧云哲左右,见惯了他如何杀伐决断,也见惯了他面对生死时的冷静。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会回到洛都,会娶妻,会为了一个女子收起身上的锋芒。
这样的萧云哲,让云昆觉得陌生。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可那是将军自己的选择,他一个做属下的,自然不会置喙。
他默默收回视线,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可以启程了。”
萧云哲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府门,翻身上马,带着人马离去。
而此时的后院,宣华在丹青的服侍下已经重新梳洗,躺在了榻上。
方才与萧云哲前嫌尽释,两人又免不了一番温存。大概是心中存了委屈,又或许是想着夫妻马上要分别,萧云哲这一回便格外放纵了些。宣华饶是觉得畅快,事后却也累得厉害。
好在经过这一番,她的心结终是放下,因此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铺满了夕阳。
宣华睁开眼,怔怔望了一会儿帐顶。再看看身边空无一人的床榻,心中有些空落。她坐起身,靠在榻边缓了片刻,才唤人进来伺候。
用过晚膳,宣华去了书房,随手翻了翻案上堆积的近几日的奏折,眉心便渐渐蹙了起来。
自萧云哲当权之后,倒是做了不少实事,可真正摆在大楚面前的问题,却远没有解决。
地方吏治积弊多年,州郡兵制尚未真正理顺,世家豪强盘踞地方,朝中权力倾轧也远未停歇。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朝夕之间能够解决的。
宣华合上手中的奏折,指尖轻轻压在封面上。如今的大楚,离她记忆中那个衰败时刻,只有短短数年。
时间不多了。
如她所料,萧云哲离京之后,朝中的局势很快便起了变化。
弹劾他的奏折一道接着一道送入宫中,几乎如雪片一般。有人弹劾他擅权,有人指责他把持禁军,也有人借王子陵之死大做文章,暗指他心狠手辣,公报私仇。
楚王一系显然已经开始发力。
可这些奏折虽然来势汹汹,却始终没能真正撼动萧云哲在洛都的根基。
禁军仍掌在他的人手里。北军也没有异动。京兆府掌着洛都治安,京中各处要紧关隘皆有人照应。御史台中,更有几名萧云哲一手提拔的御史,任凭朝堂上如何攻讦,始终不肯随波逐流。
萧云哲虽已离京,洛都却并没有因此失去控制。
反倒是宣华趁机楚王一系正忙着对萧云哲发难之时,将裴万金一案彻查到底,最终,裴万金被褫夺爵位,罢免官职。
裴万金背靠楚王,此案牵连甚广,此前朝中虽有人知其罪行,却无人敢真正追究。如今宣华却硬是将这桩案子办了下来,长公主的声势也随之更盛。
一些想要谋求前程的寒门士子,便主动来到公主府,请求为公主效劳。宣华择其可用者留下,趁机收罗了一批自己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