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哲离京之后,他平日的宫务奏折便不再往太尉府来,宣华留在太尉府也并无必要,索性搬回了公主府。
她自婚后一直住在太尉府,公主府倒是很少过来。
相比太尉府的肃整简朴,公主府的规制显然更高一等。府门宽阔,前后数重院落,正堂、内堂、东西两院一应俱全,后院另有花园水榭。
府中除服侍公主的侍从侍女之外,还有家令、家臣掌理府中钱粮、文书及诸般事务。内宅又有女史掌管公主日常起居。
宣华的车驾刚停下,府中众人便已经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穿一身端庄的深色长衣,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连衣襟上的系带都收拾得齐齐整整。
她站在人群最前,待车帘掀起,便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奴婢顾令仪,恭迎公主回府。”
宣华抬眼端详着她一丝不苟的眉眼,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此女是公主府女史,出身颍川顾氏旁支。本是宫中女官,因办事稳妥、性情谨慎,被太后看中,调到公主府任女史,掌管公主府内宅诸事。
上一世,公主府的女史也是此人。
那时的宣华婚事不如意,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之中,几乎不曾过问公主府中庶务。公主府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她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顾令仪话不多,办事却滴水不漏。
后来朝局动荡,她随谢准驻守地方。诸王因争权爆发内乱,屡次攻破洛都。昔日公主府旧人大多各寻出路,唯独顾令仪始终守着公主府,直到最后死在了诸王之乱中。
那时宣华自身尚且难保,等再想起这个人时,已经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如今看她眉眼沉静,端方自持的气度,上一世那些零碎的记忆也随之重新浮上心头。
这样一个有才干、有气节的女子,若生为男子,只怕未必不能在朝堂上谋得一席之地。可上一世,她竟一直未曾真正留意过。
这一世,宣华虽依旧不常在府中,却早早将内宅诸事尽数交到了顾令仪手上。
她的目光扫过门前众人,管事、侍从,还有近来留下的几个幕僚,此刻都候在门前,唯独不见容昭的身影。
她随口问道:“容郎君何在?”
顾令仪微微一怔,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
宣华点点头,抬步进府。
她走远后,顾令仪当即吩咐身旁的侍女:“去告诉容郎君,公主回府了,请他好生收拾一番过来。”
“是。”侍女应声而去。
当初宣华将容昭带回公主府,只是为了庇护他,并未特意交代他的身份。
顾令仪初时也曾疑虑过。
容昭既无官身,也不是府中的管事,更未曾听说公主提过要收她做门客。一个年轻郎君,又生得容貌出众,被公主亲自带回府,住的还是后院。
她思量一番,便将他归到了面首之列。
既是公主的人,自然不能怠慢。这些日子里,她将容昭安置在后院最好的院子,吃穿用度一概比照府中贵客。
只是公主一直不曾回府,倒像把这个美郎君忘在了脑后。
不过想来也是,公主新婚不久,传说与驸马恩爱异常,婚后便一直随驸马住在太尉府。只是她没想到,眼下驸马刚出洛都,公主这便惦记起府里的郎君来了,且一来便问起容昭,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顾令仪面上依旧端庄,心下却已将该有的安排都替公主想妥了。
宣华刚回到公主府的内宅正院没多久,容昭便被带了过来。
他进门时,宣华正坐在案后翻看萧云哲送回的信件。听见脚步声,宣华随意抬起头,看到容昭后,不由微微一怔。
容昭显然是沐浴过才来的。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极软,走动间贴着身形,将少年清瘦匀称的身形勾勒得分明。外头只松松披着一件薄衫,衣带未系,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长发尽数散在身后,发尾还带着未干的潮意,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更衬得那一截脖颈白皙修长。
他本就生得极好,原先落魄之时尚难掩颜色,如今洗去尘埃,又换了这样一身衣裳,眉眼间那股清俊雅致便越发显了出来。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润得像浸过水,抬眼望来时,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艳色。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他站在门口,被宣华这一打量,耳根便泛起一层薄红,低声道:“长公主……”
宣华看了他片刻,觉得有些古怪。但只略一思忖,她便明白了过来。
顾令仪这是把他当成了府里的面首?
宣华一时啼笑皆非,倒也没有当着容昭的面说破,只道:“过来坐吧。”
容昭依言走到案前,却没有落座,而是郑重行了一礼,长揖长跪在地。“长公主大恩,容昭没齿难忘。”
宣华淡淡笑道:“你不必谢我。当初我既答应过你,会替你讨回公道,自然不会食言。如今裴万金已经伏法,你父母的冤屈也算有了交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往后的打算……”容昭一怔。
他如今都已经成了公主府豢养的郎君,公主为何还要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
自被公主带回府中,他便知道府里上下如何看待自己。无人明说,却人人心照不宣,只当他是公主留在府中的面首。他虽从未承认过这个身份,却也从未刻意解释。
今日被公主召见,又特意给他送来这样一身寝衣,他自然更明白其中的意味。
公主救过他的性命,又替他父母洗清了冤屈。若公主当真想让他以此报恩,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只是他寒窗苦读多年,原本想凭一身才学立于朝堂。若往后却只能以一个面首的身份留在公主府,心中终究难免有些不甘。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事情似乎并非自己所想。
他抬眼看向宣华。却见她眼神清明,眼中并无半分将他视作玩物的意味。
容昭心中微动,迟疑片刻,才问道:“公主的意思是,容昭能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