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我当初救你，不过是路遇不平。如今裴万金已经伏法，你父母沉冤得雪，你我之间的恩怨也算了结。至于你往后想做什么，自是你自己做主。”

容昭怔怔看着她。

原来如此。从始至终，长公主从未有过将他当作什么豢养的郎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寝衣，耳根又不免泛起几分热意。“那这衣裳……”

宣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有些无奈。“想是府里的人误会了。”

容昭沉默片刻。想到方才自己穿着这一身衣裳进来，又当着公主的面说了那番话，越想越尴尬。

宣华却没有取笑他的意思，只道：“如今你既知道本公主的意思，便不必再顾虑这些。”

容昭抬起眼。“那长公主方才问我往后的打算……”

“自然是真的问你的打算。你若想离开，本公主可以替你寻一条出路。你若想入仕，本公主可替你荐举。你若想留在公主府，本公主同样不会亏待你。”

容昭静了片刻，道：“我想留下。”

宣华倒有些意外。“你不想入仕？”

“想。”容昭答得毫不犹豫，“只是如今的朝堂，哪里是我这样的寒门士子想进便能进的？”

他自幼寒窗苦读，自然清楚世家门阀盘踞朝堂。寒门子弟想求一官半职已属不易，即便有长公主荐举，凭他的出身，入了朝堂也未必能站稳脚跟。

而长公主虽是女子，却能为素不相识之人查清冤屈，又肯给寒门士子一个施展所长的机会。这样的明主，可遇不可求。留在公主府中，未尝不是一条路。

他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正从容。“我寒窗苦读多年，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做些事情。如今我虽无官职，却也不愿再白白蹉跎下去。公主府中若有用得上容昭的地方，容昭愿尽己所能，为长公主分忧。”

说罢，他朝宣华长揖一礼。“还望长公主给我这个机会。”

“既如此，那你便留下来吧。”

容昭颇有才学，尤其擅长案牍文书，熟悉律令。宣华见他办事细致，又有辨析是非的本事，便让他替自己掌理文书，兼参详刑名。

除容昭外，公主府中渐渐聚起了一批人。有替她整理文书、参详政务的幕僚，也有熟悉律令、钱粮、漕运之事的士子。

如此，公主府渐渐有了一套自己的班底。

平日里朝中有什么动静，或有政务需要斟酌，宣华便将人召来商议。各处递来的消息，也有人替她搜集整理，再送到她面前。

从前她在太尉府时，尚可借着萧云哲掌政之便，从他的奏折和往来文书中了解朝局。如今萧云哲离开洛都，她便不能再依赖太尉府的消息。

而随着这批人留在公主府，她渐渐也有了自己的消息来源。

朝中各部的动向，地方的奏报，乃至洛都城中一些不易传到御前的消息，都开始有人替她留意。

宣华不必再等着旁人将消息送到自己面前，而是开始真正拥有了一双属于自己的耳目。

她也终于不再只是坐在公主府中，等着朝局变化。

许多事情，她开始能够提前知道，也能够提前做出判断。

这般情形落在朝臣眼中，便不免生出非议。朝中渐渐有人私下议论，说长公主府中如今聚集的这些人，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小朝廷。

有人上疏弹劾长公主，指责她结交士人、干预朝政。奏章送到御前时，李衡一如往常端坐在龙椅上。

他年纪小，受太皇太后指点，平日里听得多，说得少。朝臣议事时，他很少开口，多半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久而久之，朝臣也习惯了这位年幼的皇帝性情安静，并未将他真正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看完奏章，却将奏章重重掷在案上。

“长公主做了什么？”

殿中一静。

那御史连忙出列，道：“陛下，长公主乃女子之身，却广招士人，府中常有议论政务之事。女子不宜干政，此举实在有违……”

“她可曾插手朝廷政务？”

御史一怔：“……不曾。”

“可曾擅自任免官员？”

“……不曾。”

“可曾干预朝廷决议？”

“……不曾。”

李衡收回视线，冷笑一声。“既然什么都不曾做，何来干政之说？”

御史张了张口。“可长公主擅自过问刑狱……”

李衡打断他：“裴万金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罪行累累。这样的一个人，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是你们御史的失职。皇姐见了冤屈，便替百姓讨公道。难道错了？还是说，你们眼里只有女子不得干政，却看不见百姓蒙冤？朕看，真正该问罪的，是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

殿中一静。

那御史脸色发白，连忙跪下：“陛下，臣并非此意……”

李衡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年纪虽小，声音却已经带了几分帝王的威严。“皇姐有功无过。往后谁再敢拿这些话来弹劾皇姐，便是替裴万金喊冤。朕便当他与裴万金同党，一并论处！”

那御史伏在地上，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言。

殿中群臣也尽皆噤声。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日里端坐在龙椅上、少言寡语的少年皇帝，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容易拿捏。

“传旨。”李衡重新坐下。“长公主查办裴万金有功，加食邑五百户，赐黄金二百两，绢千匹，良田二百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