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了长乐宫，行至御花园的花道，宣华便看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绯红宫服，梳着高高的繁复发髻，鬓边金钗步摇层层叠叠，正是三皇妹修瑶。

她倒是素来张扬的性子，大皇姐幽禁，宣华离宫出降，如今宫中的公主里，她最为年长。少了压在头顶的人，据说她如今倒是越发肆意。

修瑶远远见到她，脚步顿了顿，随即迎了上来。

宣华见她眼下隐约带着一抹青色，虽不明显，脂粉却未能遮掩。以修瑶素日里张扬明艳的模样，今日这点憔悴倒显得格外突兀，宣华不免有些讶异。

“三皇妹这是……近日没有休息好？”她含笑问道。

“是啊。”修瑶扯了扯嘴角，“婚期近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替我准备嫁妆，我也跟着不得闲。一想到过些日子便要嫁出宫去……总觉得有些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宣华挑了挑眉。“这倒是稀奇事。我本以为三皇妹素来洒脱，没想到如今倒是怕成亲？”

修瑶眉头微蹙，叹了口气。“成亲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宣华语气随意。“嫁出去，你就不是大楚的公主了？”

修瑶怔了怔。

宣华看着她，慢悠悠道：“皇祖母尚在，陛下亦是你皇弟。你嫁去谢家，谢家自然也会敬着你。纵然往后真有什么难处，你身后还有皇室，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给修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原本最担心的，便是嫁入谢家之后处处受制于人。可听宣华这么一说，才忽然想起，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公主，谢家难道还真敢拿她如何？

修瑶的腰背不觉挺直了些。

“所以，安心备嫁便是。”宣华莞尔一笑，“真嫁过去了，也不必事事委屈自己。在宫中如何，出宫也便如何，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修瑶神色不由松快了下来。

她看了宣华一眼，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庆幸。想当初宣华刚回宫时，她也曾将这个二皇姐视作眼中钉，如今想来，幸好那时自己尚存几分顾忌，没有真的将事情做绝。否则到了今日，她便是想借着这层姐妹之情与宣华往来，只怕也没有余地了。

如今时移势易，她虽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往后自己若想在宫外站稳脚跟，少不得要倚仗这个二皇姐几分。

“对了。”宣华忽然道，“过几日便是上巳节，我准备在府中设宴，请几位皇妹一聚。三皇妹婚期将近，也该趁这个时候出宫好好散散心。”

修瑶听了，眉梢轻轻一挑：“出宫？”

“自然。”宣华笑道，“总不能成婚之前，日日只顾着忙那些嫁妆。难得有机会，也该出去走走。”

修瑶这回倒没推辞，只道：“既然二皇姐相邀，那我便去。”

“我还有事，便先出宫了。”宣华道，“其他几位皇妹，你也替我知会一声。”

“放心。”修瑶应下，“她们若知道能出宫游玩，想来都不会拒绝。”

几日后，宣华在公主府设宴，凤央宫的几位公主果然来了个齐全。

修瑶且不必说。清河虽性子冷淡，但因着宣华待她的善意，素来也肯与她亲近，她的婚期比修瑶晚半年，也在备嫁中，只是她并不放在心上，倒是还如往常一样。

六公主李明越如今也十三岁了，正是贪玩的性子，难得有机会出宫，自然格外高兴。

宣华也没设什么拘束的宴席，只命人备了些时令果蔬和精致酒菜，又请了乐师在旁奏乐。几位公主难得聚在一处，少了宫中的规矩拘束，席间倒也颇为热闹。

修瑶坐在席间，原本还在与几位皇妹说笑，直到一名年轻男子从廊下经过，她的话音忽然停了。

那男子身形清瘦挺拔，气质却极为出众。一身月白衣衫，本该显得素净，但穿在他身上，却平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意味。

似乎察觉到席间的视线，他脚步略停，侧过身来。

不过一眼，修瑶便怔住了。

他的容貌却比这一身出尘气质更惹眼几分。眉骨清峻，鼻梁挺直，唇形秀致，容貌本就生得极好，偏偏那双眼睛更是叫人惊艳。眼眸深邃，眸光清润，仿佛含着一泓静水，偏又生得格外有神，只消看人一眼，便叫人再难将视线移开。

这一瞬间，修瑶心口蓦地一跳，整个人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

更未曾想过，只是匆匆一眼，竟会有人生得这样合她的心意。

她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直到那道月白身影沿着长廊渐渐走远，才恍然回过神来。

“三皇姐这是看什么？竟如此出神？”旁边小六明越打趣她道。

修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她，甚至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急急看向宣华。“二皇姐府中何时有了这么一位人物？却不知此人是谁？”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几位公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修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方才问得太过急切，脸上顿时浮起几分薄红。

宣华却像是没瞧见似的，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