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攫住了心脏,四周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流光飞速上窜。
江行咬紧牙关,在急速下坠中强行稳住身形。他左手死死环住殷落尘的腰,右手一抬猛地拔出背上长剑,剑刃“铮”地刺入崖壁土石之中。
坚硬的岩石被剑锋硬生生豁开一道深痕,碎石簌簌滚落,下坠之势骤然一缓,却依旧在滑落。
他臂肌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凭借十五年日夜不辍的扎实功底,硬生生以剑为支点,强行卸去一部分下坠的巨力。剑身与岩壁摩擦出刺耳尖响,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殷落尘昏昏沉沉,被这剧烈颠簸震得微微睁眼,气息微弱地贴在他耳边,哑声吐出断断续续几个字:“你……为何?”
江行心头一躁,厉声道:“闭嘴,再出声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殷落尘喉间低低喘了一声,竟真的不再言语,只是那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江行没空理会他的打量,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崖壁。
怪石嶙峋,藤蔓交错,粗枝横生。
他看准一截探出崖壁的老藤,手腕一转,长剑拔出,身形借着惯性凌空一旋,精准扣住藤蔓,猛地一拽。
藤蔓被两人重量拉得紧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却也再次缓冲了下坠之势。
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藤蔓撑不了片刻便会断裂,他必须在彻底断裂之前,找到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江行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周身,足尖在崖壁凸起的石块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横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就在藤蔓即将崩断的刹那,他眼前一亮。
下方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松树横空探出,枝桠虬结,长势极为粗壮。
长剑再次刺入崖壁减速,身体顺势一荡,精准落在松树粗干之上。树干剧烈摇晃,松针簌簌掉落,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脚下是万丈深渊,黑黢黢深不见底,一粒小石子从枝头掉落,许久都听不到落地之声。
殷落尘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却依旧清醒,又一次轻声问:“你……究竟为何救我?”
江行被他问得心头火起,又烦又险,懒得再跟他耗。他抬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不轻不重地劈在殷落尘后颈。
殷落尘眸色一沉,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世界终于清净。
江行松了口气,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卡在树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一吹便摇晃不止,随时可能折断。他抱着昏迷的殷落尘,目光一寸寸扫过崖壁,终于在左侧数尺之外,看到一处向内凹陷的岩洞。
洞口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人藏身。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双腿,足尖在松枝上猛地一踏,借着反弹之力,身形如箭般横掠而出。左手依旧牢牢抱着殷落尘不放,右手长剑再次刺入崖壁,硬生生稳住身形。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以剑为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艰难横移,每一次刺入、拔出、落脚,都稳得惊人。
终于,他够到了那处凹洞。
江行先将昏死的殷落尘轻轻推入洞内,让他靠在岩壁上躺好,随后自己也翻身跃入。
直到双脚真正踩在实地上,他才猛地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握着剑柄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劲上来了。
江行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瞥了一眼洞内昏沉不醒的殷落尘,心头五味杂陈。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剑身,指尖触到一处细微豁口,心下一紧。
这柄长剑并非凡品,是他十六岁那年,师父以玄铁混以精钢为他亲手锻打,削铁如泥,坚韧异常,寻常石壁自然可轻易刺入。若非方才下坠力道太过骇人,也不至于磕出豁口。他平日与人交手多只用腰间短剑,这柄重剑极少出鞘,此刻见它受损,难免心疼。
接着他稍作调息,内息运转一周天,身体并无大碍,只皮肉擦伤与右手短暂脱力,歇上片刻便能恢复。
他这才蹲下身,查看殷落尘状况。
借着微弱月光,殷落尘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无半分血色,长发散乱,衣衫染血,可即便狼狈至此,也难掩那一身清挺骨相。眉目冷峭,鼻梁高直,下颌线利落干净,明明是一张清冷孤绝、近乎正气凛然的脸,偏生是江湖人口中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
江行越看越困惑。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十恶不赦之辈。
一念闪过,杀心微动。
此刻动手,一了百了,提着人头回去,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他指尖悬在殷落尘颈侧,终究没有落下。
罢了。
救都救了,此刻再杀,算什么行径。
他伸手搭在殷落尘腕间,三指轻按脉象。脉息浮弱散乱,内腑震伤极重,几近油尽灯枯,再加上身上数道深的外伤,若不及时处理外伤,稳住心脉,撑不过今夜。
江行不再多想,盘膝坐好,抬手抵在殷落尘后心,缓缓渡入一缕温和内力,护住他的心脉。而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固气护心丹,先以指尖将丹药送入殷落尘口中,以内力送服,再小心撕开他肩头与胸口染血衣料,将药粉均匀敷在伤口,撕下自己衣摆布条,细细包扎。
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番折腾下来,他已是真真切切力竭,浑身疲惫没空再想其他,天大的事情也等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
江行将殷落尘挪至崖洞避风内侧,自己抱着那柄带豁口的长剑,靠在岩壁上,闭眼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他在狭小出租屋,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对着小说剧情骂骂咧咧;下一瞬他又置身凌霄阁,白衣仗剑,师父训诫,师兄相伴,一派少年意气。
画面再转,却是师父带着怒气的脸:“江行,你可知错?”
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一缕晨光刺破晨雾,落在眼皮上,暖得刺眼。
江行猛地睁眼。
下一瞬,他浑身一僵。
一只白皙修长、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正轻轻圈在他颈侧。
殷落尘已经醒了,但很虚弱,看上去连抬手都费劲,手臂虚搭着,根本构不成威胁,可在江行眼里,这动作与索命无异。
救他一命,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杀他?果真是正邪不两立,养不熟的魔头。
江行浑身紧绷,正要发作,却先听见殷落尘极低的一声:“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