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落尘声音仍哑,气息微弱:“有蛛网,缠在你颈间。”
江行一怔,下意识偏头。晨光里,一道极细的蛛丝悬在半空。
他松了口气,又瞬间恼羞成怒:“……有蛛网便有蛛网,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殷落尘看着他骤然绷紧又骤然松懈的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他明明可以不管自己死活,明明可以在悬崖上任由他坠落,明明可以在他昏迷时一剑杀了他,却偏偏救他、护他、为他渡气疗伤、彻夜守在身侧。
这般口是心非,这般处处维护,究竟是为了什么?
殷落尘收回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救我,护我,为我耗损内力,彻夜守在此地。”
“那又如何?”江行皱眉,不懂殷落尘话里的意思,“我那是不想你死在我跟前,你死了只会平添麻烦。”
“你在悬崖上以身相护,以剑劈石,以身为盾,”殷落尘看着他,一字一句,“若非在意,何必至此。”
江行更加疑惑了:“我那是自救,顺带捎上你而已。”
“你大可将我抛下,独自逃生。”
“我……”江行一时语塞,他救人的三个理由好似真不能和他人明说,三个理由,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说不出理由,他只能恼道,“救你杀你,只要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殷落尘微微颔首,像是全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眼底反而更柔了几分:“我懂。”
江行:“?”
你懂什么了?!
他完全想不通对方懂了什么,但殷落尘已经闭上眼睛靠回岩壁,一副“此事不必再议”的模样。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半点火气都发不出来,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别过脸去处理眼下最要紧的事——脱困。
崖洞内部不大,顶部垂落下几根干枯的藤蔓,山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低沉呜咽。他起身走到洞口,探头往下望去。
清晨白雾翻涌,万丈深渊深不见底,一粒石子落下去,半晌都听不到回响。往上更是绝路,除了方才那棵歪脖子松树勉强缓冲,整面崖壁光秃秃垂直如削,连一处像样的落脚凸起都难找。
他身上金疮药昨夜已用去大半,固气护心丹所剩无几,撑不了几日。殷落尘伤势本就极重,内伤未稳,崖间阴寒刺骨,一旦寒气入体、伤势反复,随时可能高热昏厥。
正如殷落尘所言,这人确实是个累赘。若只他一人,未必不能艰难攀下悬崖;可再带上一个累赘,难度陡增数倍。
但人已经救了。
他江行行事,向来没有救人只救一半的道理。
江行伸手到殷落尘面前,对方极为配合地递出手腕。轻按脉象,他眉头不自觉蹙起,脉息依旧虚浮散乱,内力翻涌不定,昨夜渡入的内力不过勉强吊住心脉,离痊愈差之千里。
“你内伤很重,”江行他沉声道,“近期绝不可运功,一动内力,只会加重伤势。”
话音刚落,见殷落尘唇瓣微动似要开口,江行连忙竖掌在前:“停,别说话,省点力气。”他是真不想再听对方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殷落尘果然闭上嘴,不再言语。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静静落在他身上。
江行替他重新检查外伤、换药、包扎,全程被那道目光盯着,江行都纳闷了,他到底有什么可看的?想不通的他选择视而不见。
处理妥当,他解下腰间水囊,里面还剩小半袋清水。
“要喝水吗?”
看着殷落尘手臂虚软,抬手都费力。
江行无奈,只好亲自端着水囊,凑到他唇边慢慢喂他喝下。
等殷落尘喝完,他才将水囊凑到自己嘴边。
殷落尘目光落在他刚刚触碰过的囊口,嘴上,喉咙上,眸光微深,灼灼发亮,像是有话要说。
江行见他这般盯着自己喝水,觉得好笑,他难道是怕自己把水喝完了?
“别看了,我给你留了一口。”
说着又把水囊递回去,殷落尘没多言,只就着他的手又小啜一口。
收起水囊,感觉有点饿,江行才想起身上还带着干粮。
他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粉色帕子,展开,里面裹着块面饼,还未受潮。那是二师姐硬塞给他的。
江行掰下一半,递到殷落尘面前。
殷落尘目光落在那方明显不属于男子的粉嫩帕子上,声线微淡:“这是?”
“面饼啊,”江行一脸理所当然,“看不出来?”
他还当殷落尘是嫌弃干粮粗劣,心里暗自腹诽,二师姐手艺本就不算好,味道确实一般,可眼下绝境,能有口吃的便不错了。
“凑合吃点,总比饿着强。”
见殷落尘依旧迟疑,江行干脆将自己手里这半个用帕子垫着递过去:“怕脏就拿着这个,等饿了再吃。”
殷落尘指尖接过那方软绵的粉色帕子,指腹微微一顿:“这帕子……”
“你喜欢?”江行江行一脸坦荡,当即又从内襟摸出两方叠好的帕子,一紫一蓝,针脚略显笨拙,“二师姐近来爱做这些,你喜欢什么颜色,回头我叫她给你备两条。”
殷落尘眸色微动,缓缓问道:“你与你师姐……关系很好?”
江行嚼着干粮,师父待他视如己出,二师姐是师父唯一的女儿,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感情自然深厚,见殷落尘神情执拗,他随口应道:“我与师姐自是情同母子。”
殷落尘:“……”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他又知道什么了?
江行没在意这没头没脑的回答,几口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碎屑,站起身:“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出去探查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下山的路,或是能取用的水源草药。”
他刚转身,衣袖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殷落尘仰首看他,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异常沉稳:“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我等你回来。”
江行觉得这句话奇怪,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当他是重伤之下缺乏安全感,随口应道:“知道了,丢不下你。”
说罢,足尖一点,身形掠出崖洞。
殷落尘靠在岩壁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云雾间,心头浮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为他叛出正道,为他跳崖,为他以剑劈石、以身相护,为他耗损内力疗伤,如今又为他涉险寻食觅药……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情深意重。
他该拿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