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看得心头一揪,他心知,殷落尘这般虚弱,全是因为他。
他连忙上前半跪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脊背,替他顺气拍背:“我喂你。”
他让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环着他,一手端着药碗,舀起一勺汤药,才缓缓送到他唇边。
苏轻辞恰好踏入殿中,抬眼撞见这一幕,当即满脸嫌弃。
殷落尘靠在他怀里,微微垂眸,小口喝着汤药。偌大寝殿,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区区一碗汤药,明明两三口便能饮尽。他从前竟从未发现殷落尘居然这般矫情呢。
“就那一碗药,要喝上半个时辰?瞧瞧他俩这腻歪样子。”苏轻辞靠着云糯黏黏糊糊道:“卿卿,我也要你喂我。”
云糯推他:“你又没病,别闹。”
“我有病,”苏轻辞抱着他往外走:“卿卿快帮我看看。”
殷落尘毕竟年轻底子好,不过静养数日,损耗的气血便缓缓回补,外显病症尽数消退,已然大好如初。
可江行总感觉,他始终带着一丝散不去的苍白,气色不及往日。他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便层层翻涌。
故而这几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殷落尘身侧,事事迁就、样样顺着,他想他为我做了这么多,顺着他也是应该的。
殷落尘更是全然黏着他,形影不离,半步不肯分开。
江行每每被他缠得无奈,想稍稍推开他,可目光落上那张还带着些许孱弱的脸,心底便瞬间软溃。
他暗自骂自己没用,偏偏次次都推不开、舍不得。
罢了,生病之人,本就该多让着些。
殷落尘刚好,沈渡便登门到访。
数日未见,沈渡整个人疲态尽显,状态极差。眼底有红血丝,眼下有乌青,显然连日都未能安睡。
“你们二人近况如何?”
江行答道:“暂无大碍。”他心头牵挂外界局势,连忙追问:“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
沈渡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锁,满脸疲惫与头疼,语气沉重:“一团糟。”
“太虚璧现世的消息彻底传开,传遍江湖各门各派。天下皆知此物是上古至宝,无数人趋之若鹜,人人都想抢夺宝藏机缘。”
“单单是青云宗山门之外,这些日便蹲满了各种人,虎视眈眈、迟迟不散。”
“那容隐呢?他手握全部太虚璧碎片,如今去了何处?”
“无人知晓。”沈渡摇头,语气无奈,“师父那日震怒至极,连日派遣门下弟子四处搜捕,掘地三尺也未曾寻到容隐半点踪迹。此人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杳无音讯。”
殷落尘眸色微沉,“不必费力搜寻,他早晚定会回青云宗。书院旧址才是开启宝藏的关键所在。”
沈渡长叹一声:“世间哪有真能回溯时空的宝物?太过荒诞,偏偏无数人为之疯魔。”
殷落尘又道:“就算无人阻拦他折返青云宗,也开启不了宝藏。”
“此话怎讲?”
沈渡百思不得其解,江行却是心头豁然通透,南岭真品还在他们手上。
“到时候便知。”
沈渡又对殷落尘道:“你也尽早派人暗中跟进局势,这些是非恩怨,不知该如何了结。”
他最头疼的,还是陆沉舟。
此事源头皆出自陆沉舟数十年的私心布局、筹谋算计,如今祸乱江湖、牵动各派,他做不到大义灭亲,但他日真相败露,陆沉舟根本无从向天下武林交代,青云宗也必将陷入空前危机。
心绪繁杂间,沈渡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江行:“对了,你的蛊毒,如今压制得如何?”
“暂时稳住了。”江行如实回道。
“我查遍宗门古籍典藏,噬心蛊阴邪至极,极难根除。”沈渡从怀中取出数本泛黄老旧的古籍秘册,递到江行手中,“这几本是宗门留存的书籍,你且好好研读,或许能从中找到解蛊的法子。”
江行双手接过,诚恳道谢:“多谢沈大哥。”
“不必言谢。”沈渡神色骤然黯淡,喉结滚动,几番欲言又止,挣扎良久,最终还是开口道:“本就是我亏欠你们。我自幼受师父养育,敬重信赖他半生,从未想过他竟是这样。”
他指尖攥紧衣袖,眼底满是挣扎痛苦,声音发哑:“可我终究下不了手……我做不到大义灭亲。”
江行看着他,心底全然理解。沈渡立身端正、心怀正道,恪守本心,可他亦是血肉之躯,有师徒恩情牵绊。世人皆可张口大义灭亲,可朝夕养育、授业传道的恩师,寻常人本就难以割舍,无法决断,本就是人之常情。
整件事罪魁祸首自始至终都是陆沉舟,江行从未迁怒沈渡。
江行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你不忍下手无妨,但陆沉舟手上血债累累,我们必定要报仇清算。他日对决,希望你不要出手阻拦。”
沈渡闭眼,心口万般拉扯,最终沉沉应声:“我尽量。”
三人又闲谈几句,各自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