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进窗户的时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沈屿洲到教室的时候,离七点半的早读还有十五分钟。这是他计算好的时间——不早不晚,避开了前二十分钟的人流高峰,又能在预备铃响之前把今天要交的表格填完。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排好了。按姓氏拼音,他姓沈,排在靠窗第三排。同桌的位置还空着,桌面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物理卷子,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沈屿洲皱了皱眉,把自己的书包放好,抽出昨天发的那张《新生信息登记表》。
“同学,麻烦让一下。”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沈屿洲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男生,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眉眼很深,像是用炭笔刻意加重过轮廓,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沈屿洲侧了侧身子,对方就跨进去坐下了,动作幅度不小,带起一阵风,把他刚按平的表格吹起了一个角。
“你坐这儿?”沈屿洲问了一句废话。
“嗯。”对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的。沈屿洲多看了一眼,这书他刚在暑假读过,扉页上那句“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他用铅笔画了线。
“你也看这个?”沈屿洲没忍住。
对方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的商品,几秒后说:“随便看看。”
语气很平,谈不上冷淡,但绝对算不上热情。沈屿洲点点头,把表格压平,继续填。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已经在交换QQ号了,后排几个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篮球赛。这种嘈杂让他觉得安全——秩序井然的热闹,不需要他参与。
填完表格,他习惯性地把桌面上所有东西摆成直角。笔袋和课本的边沿对齐,水杯放在右上角,甚至连卷子的边角都用尺子刮平了。
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座位上只剩下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中间某页,被一支铅笔压着。铅笔是中华牌的,削得很尖,笔尾有咬过的痕迹。
沈屿洲把视线收回来,告诉自己不要乱看别人的东西。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主任姓陈,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镜框,据说是教数学的。他站在讲台上念了一串名单,让被点到的人站起来让大家认识。
“沈屿洲。”
他站起来,微微点头。旁边有人小声说“就是他啊,年级第一考进来的”,他听见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时寒。”
身边的椅子响了一下,那个黑T恤男生站起来了,比沈屿洲高了小半个头。他站起来的方式不太正经,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本《百年孤独》,完全没有新生的拘谨。
沈屿洲注意到,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信息。
后来沈屿洲才知道,陆时寒的中考成绩是全市第三,本来能去省重点,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所市重点。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当时他只知道,这个看起来散漫的同桌,在第一次月考的时候会和他包揽年级前二,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他生命中最难解的一道题。
开学第一周,沈屿洲和陆时寒的交流可以用十个手指头数过来。
“让一下。”
“谢谢。”
“作业写了吗?”
“嗯。”
“借我看看。”
“……你自己不会写?”
对话到此为止。沈屿洲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借作业抄还理直气壮,而且陆时寒问他借的是数学,不是语文。数学有什么好借的?中考全市第三的人,高一数学能不会做?
但沈屿洲还是把作业本推过去了。陆时寒翻开看了看,居然没抄,而是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你这个步骤太啰嗦了,用向量做三行就能出来。”
沈屿洲愣了一下,拿回本子看了一会儿,承认他说得对。
“哦。”沈屿洲说。
“嗯。”陆时寒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技术□□流”维持了大概一周,直到第一次班会课,班主任宣布了学科竞赛培训的事。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信息学五科,学校会从高一开始选拔苗子,目标是高二拿省一,高三冲国赛。有意向的可以来我这儿报名,也可以直接找科任老师。”
沈屿洲当然报物理。他初中的时候就拿过省赛二等奖,高中物理竞赛这条路径他从初二就开始规划了,连参考书的版本都提前研究过。
他报名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时寒也拿了一张报名表。
“你报什么?”
“物理。”
沈屿洲有点意外。他以为陆时寒会报数学,或者信息学,那种靠天赋就能碾压的科目。物理需要大量计算和严谨的步骤推导,和陆时寒给人的“散漫感”不太搭。
“你初中物理竞赛有成绩吗?”沈屿洲问。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管得着吗”,但最后还是回答了:“省一。”
沈屿洲沉默了。
省一。他初中最好的成绩是省二。
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不是嫉妒,而是“原来你也是这个赛道上的”那种紧张感。他习惯了当第一,突然出现一个可能比他强的人,他的大脑自动进入了分析模式——对方的优势在哪里?短板是什么?怎么超过他?
这完全是理性的、逻辑的思考。沈屿洲对自己这种反应很满意,因为他觉得这才是正确对待竞争的态度。
陆时寒显然不这么想。他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让沈屿洲记了很久的话:
“你不用在那儿算我。我没兴趣跟你比。”
沈屿洲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陆时寒说完就转过头去了,但沈屿洲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半个月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沈屿洲,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三十一。
陆时寒,年级第二,总分七百一十八。
分差不大,但确实是第二。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围了一大圈人。沈屿洲没去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结果,去不去看排名都不会变。
陆时寒也没去。他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把发梢染成浅棕色。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想起成绩出来前陆时寒说过的“没兴趣跟你比”,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你准备了一场漫长的考试,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题目都推演过了,结果对手说“我没想考”,但成绩出来他就在你后面。
那你到底是赢了,还是没赢?
这个问题沈屿洲没有深想。他拿出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到电磁学那一章,开始做一道关于安培力的综合题。
他做了二十分钟,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他又算了一遍,还是不一样。第三遍,他换了一种方法,终于和答案对上了——前面两次他在积分的时候把一个变量搞错了。
这种纠错的过程让他觉得安心。错了就改,改了就对了,世界是有逻辑的。
他合上习题集的时候,陆时寒醒了。那人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沈屿洲面前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忽然伸手抽走了最上面那本。
“还我。”沈屿洲说。
陆时寒没理他,翻开看了看,是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和批注。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道题你用高斯定理解更方便。”
沈屿洲皱眉:“哪道?”
陆时寒指了指,正是刚才那道让他算了三遍的安培力题。沈屿洲看了看,发现这道题如果用高斯定理先求出电场分布,再通过洛伦兹力推导,确实比直接积分简洁很多。
“你怎么想到的?”沈屿洲问。
“看一眼就知道了。”陆时寒把习题集扔回来,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牙痒。
沈屿洲把那个解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承认这是更优解。但他同时也注意到,陆时寒说的“看一眼”其实有水分——因为那道题涉及的知识点已经超出了高中范围,要用到大学物理的内容。
“你看过大学物理?”沈屿洲问。
陆时寒正在喝水,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说:“我哥以前留下的书,翻过几本。”
“你哥?”
“表兄。”陆时寒显然不想多说,又趴回去睡了。
沈屿洲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个人明明有能力,为什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果他有沈屿洲这种家庭条件和教育资源——等等,沈屿洲不知道陆时寒的家庭情况,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能随随便便说出“看过大学物理”的人,应该从小就有这种环境。
他甩了甩头,把这种无谓的猜测赶出脑海。别人的事,和他没关系。
竞赛培训从十月中旬开始,每周三次,晚自习时间。
第一次培训的时候,物理老师老周把入选的十二个人叫到实验室,先讲了一通竞赛的含金量、保送政策、往届学长学姐的光辉事迹,然后发了一套摸底卷子。
“这套题有点难度,不要求你们全做完,主要是看看你们的思维方式和知识储备。”老周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
沈屿洲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十五道题,涵盖了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最后一道是相对论初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做到第七题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频率很快,几乎不停顿。他余光扫了一眼,是陆时寒,那人做题的速度明显比他快,已经在做第十题了。
沈屿洲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他不习惯在考试的时候关注别人,这会打乱他的节奏。
一个半小时后,老周收卷子的时候,沈屿洲注意到陆时寒的卷子写满了,连最后一题相对论都写了整整一页的推导过程。
而他自己,最后一题只写了前半部分。
三天后,摸底成绩出来。老周把每个人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
轮到沈屿洲的时候,老周先肯定了他的基础扎实、步骤规范,然后话锋一转:“你和陆时寒的差距主要在思维上,他的解题思路更灵活,敢用超纲的知识。当然,他的步骤不够规范,容易扣分,这个你比他强。你们两个正好互补,可以多交流。”
沈屿洲点头,说“好的,谢谢老师”。
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心情有点复杂。他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但“多交流”三个字让他犯难。他和陆时寒之间的关系,目前还维持在“借作业-还作业”的初级阶段,连朋友都算不上。
而且他隐隐觉得,陆时寒不太喜欢他。
这种感觉没有证据,纯粹是一种直觉。比如陆时寒从来不主动和他说话,比如每次沈屿洲想讨论题目的时候,陆时寒的回答总是很简短,比如陆时寒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笑,但对着他就没有。
沈屿洲想不通为什么。他没有得罪过陆时寒,甚至可以说他对陆时寒足够礼貌和尊重。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大概就是“气场不合”吧。
他把这件事归为“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范畴,然后决定不再想了。
竞赛培训的第六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培训结束后,沈屿洲收拾东西走得晚了一些。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陆时寒的声音。
“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语气有点不耐烦。
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时寒又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就这样。”
沈屿洲不想偷听,但拐角就一条路,他往前走必然会和陆时寒碰上。犹豫了两秒,他决定正常走过去——他又没做亏心事,没必要躲。
陆时寒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沈屿洲,表情没有变化。
“你家长来接?”沈屿洲随口问了一句。
“司机。”陆时寒说,然后像是不想多解释,又补了一句,“我爸安排的,烦死了。”
沈屿洲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牌号不是本地的。陆时寒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很快就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