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站在原地等公交车,忽然想起陆时寒说过“我哥以前留下的书”,又想起他报到那天班主任念到名字时微妙的表情。
富二代。这个标签自然而然地贴了上去。
沈屿洲对富二代没什么成见,但也谈不上好感。他爸是工程师,妈妈是老师,家庭年收入在小城里算中等偏上,够用但绝不富裕。他从小被教育“靠自己”,对那种靠家庭资源堆出来的优越感有种本能的不屑。
但陆时寒好像又不是那种人。他不炫富,不张扬,甚至有点刻意地低调。他那辆黑色轿车每天都停在校门口对面那条街上,从来没开到校门口来过。
沈屿洲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多了。别人家的事,关他什么事。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
那天沈屿洲去图书馆自习。他习惯去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那里安静,光线好,而且人少。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物理竞赛的真题集,准备做一套往年复赛题。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他抬头,愣住了。
陆时寒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摞书,表情也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
“这有人吗?”陆时寒问。
“没有。”沈屿洲说。
陆时寒坐下来,把书摊开。沈屿洲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不是物理竞赛书,而是一本小说,封面设计得很素,只写了四个字——《北方的河》。
张承志的。沈屿洲读过,初中语文老师推荐的,说这是“理想主义的青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图书馆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沈屿洲做完一套题,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该回家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时寒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那道电磁场的第三问,边界条件设错了。”
沈屿洲动作一顿:“什么?”
陆时寒从自己的草稿纸上撕下一张,推过来。上面画了一个简洁的示意图,用极快的笔触标出了电场线和等势面,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行推导。
沈屿洲看了十几秒,忽然明白了。
他刚才做题的时候一直觉得第三问的结果不对劲,但反复检查了计算过程没发现错误。现在一看,是初始的边界条件设反了——他把导体球壳的内外电势关系弄混了。
“你怎么知道的?”沈屿洲问。他刚才做题的时候陆时寒一直在看书,按理说看不到他的解题过程。
“你翻页的时候我瞄了一眼。”陆时寒说,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屿洲沉默了。他做这套题大概花了两个小时,陆时寒“瞄了一眼”就发现了他隐藏最深的错误。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这几乎是天赋层面的碾压。
“谢谢。”沈屿洲说,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习题集里。
陆时寒没回应,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小说了。
沈屿洲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不走?”他问。
“再待一会儿。”陆时寒头都没抬。
沈屿洲犹豫了一秒,说:“那下周六你还来吗?”
陆时寒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可能吧。”他说。
沈屿洲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十一月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纸的边缘有点扎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张纸留下来。按照他平时的习惯,这种别人随手写的推导,看完就可以扔了。但他没有扔,他甚至觉得,这张纸上的字迹比那道题本身更有价值。
陆时寒的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地方需要辨认。但那种流畅感很好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格子束缚。
沈屿洲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陆时寒写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后,沈屿洲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那张草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不是物理题,而是一句话:
“河流在峡谷里奔涌,不是为了奔向大海,而是为了冲开山脊。”
字迹比正面的推导更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灵感。
沈屿洲认出这句话不是《北方的河》里的原文,应该是陆时寒自己写的。或者说,是在读那本书的时候,忽然想到的一句话。
他把这张纸翻过来,夹进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本物理参考书里。
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这只是一张草稿纸。只是一句随手写的话。他不应该这么在意。
但他就是没有扔掉。
第二周周六,沈屿洲照常去了图书馆。
他到的时候,陆时寒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面前摊开的不是小说,而是一沓稿纸,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写着什么。
沈屿洲走过去的时候,陆时寒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稿纸,动作很快,像是本能反应。
“写什么呢?”沈屿洲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陆时寒说,把那沓稿纸合上,推到一边,换了一本物理竞赛书出来。
沈屿洲没有再问。他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更何况他和陆时寒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随便看对方写的东西的程度。
两个人又像上次一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安静地做题看书。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中间陆时寒主动问了他一道题。
“这个势阱的能级方程,我推出来和你给的答案不一样,你看看。”
沈屿洲接过他的草稿纸,看了一遍推导过程,发现陆时寒在一个指数项的正负号上出了错。
“这里,你应该是e的负指数,写成正的了。”沈屿洲指着那一步说。
陆时寒凑过来看了一眼,距离近得沈屿洲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很淡,像肥皂。
“哦,对。”陆时寒把那个符号改过来,然后退回去,说,“谢了。”
这是陆时寒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沈屿洲低着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就算意识到了,他大概也会用“被尊重是正常的”这种理由来解释。
五点钟的时候,图书馆要闭馆了。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回去?”陆时寒问。
“公交。”沈屿洲说,“11路。”
“哦。”陆时寒顿了顿,说,“我司机在那边,顺路的话可以带你一段。”
沈屿洲犹豫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喜欢搭别人便车的人,总觉得欠人情。但陆时寒的语气很随意,不像在施舍,更像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的那种无所谓。
“不了,公交挺方便的。”沈屿洲说。
陆时寒没勉强,点了点头,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沈屿洲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渐渐消失在路口。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细框眼镜,清瘦的轮廓,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忽然想起陆时寒用手盖住稿纸的那个动作。
他写的是什么?小说?日记?还是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沈屿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别人的事,不该好奇。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会知道的。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沈屿洲在校刊编辑室帮语文老师校对稿件。他是物理课代表,本来和校刊没什么关系,但语文老师说他“文字功底不错”,让他来帮忙。
编辑室在行政楼三层,堆满了各种稿件和往期的杂志。沈屿洲的任务是把学生投稿分类整理,挑出错别字。
他翻到一篇稿子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标题是《逆光》,作者署名是“时寒”。
时寒。陆时寒。
他忍不住读了下去。
那是一篇短篇小说,写的是两个少年在一个废弃的天文台上看星星。一个说“我想当天文学家”,另一个说“我想当作家”。然后他们约定,十年后在这里见面,看谁实现了梦想。
故事很简单,但写得极好。好到沈屿洲读完一遍之后,又从头读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那个想当天文学家的少年,总是在说话的时候推眼镜;那个想当作家的少年,喜欢在草稿纸上写一些像是诗的东西。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虚构。
沈屿洲把稿子放下,心跳有点快。
他想起陆时寒在图书馆里用手盖住稿纸的样子,想起那张草稿纸背面潦草的字迹,想起那本《百年孤独》里夹着的铅笔。
原来他在写这个。
原来他写得这么好。
这种“好”和物理竞赛不一样。物理竞赛的“好”是可以量化的——分数、排名、奖项。但陆时寒的文字好到让他觉得,这不是“厉害”能形容的,这是“天赋”。
一种完全不同于他的天赋。
沈屿洲盯着那篇稿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已审核”的那一摞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过,也没有和陆时寒提起。
但他把那篇稿子里的最后一句话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和你并肩走到终点,而是为了在那段最暗的路上,让你看见光。”
沈屿洲不知道陆时寒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谁。可能是虚构的人物,可能只是灵光一闪的句子。但这句话像是嵌进了他的脑子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出现,反复回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屿洲坐在书桌前,翻出了那本夹着草稿纸的物理参考书。他把草稿纸抽出来,看着背面那句“河流在峡谷里奔涌,不是为了奔向大海,而是为了冲开山脊”。
然后又想起《逆光》里那句“让你看见光”。
他把草稿纸放回去,合上书,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时寒的语文这么好,为什么要报物理竞赛?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很久以后才知道。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的沈屿洲,只是在这座北方小城的深夜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叫陆时寒的人,产生了某种无法用逻辑描述的兴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自己说: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对手。
仅此而已。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十一月的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秋天快要结束了。
而他们之间的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