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周六,陆时寒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
不只是沈屿洲,旁边还多了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正拿着数学卷子问沈屿洲问题。
陆时寒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听沈屿洲讲题。
陆时寒坐下来,把书摊开,假装在看书。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屿洲和那个女生的对话上。
“这个函数在区间内是连续的,所以可以用介值定理……”沈屿洲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代入端点值呢?”女生问。
“因为端点值异号了,你看,f(a)大于0,f(b)小于0,中间必然有一个点等于0,这就是介值定理的几何意义。”
“哦——我懂了!谢谢你啊,沈屿洲。”
“不客气。”
对话结束。女生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又看了陆时寒一眼,这次笑得更明显了,还点了点头。
陆时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你认识?”他问沈屿洲,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冲一点。
“谁?”
“刚才那个。”
“林晚棠?我同桌。”沈屿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同桌。对,沈屿洲的同桌。陆时寒差点忘了,他自己虽然和沈屿洲是同桌,但那是按姓氏拼音排的。在教室里,沈屿洲的同桌是刚才那个女生。
“你们关系挺好。”陆时寒说,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听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
“就普通同学。”沈屿洲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陆时寒盯着沈屿洲的侧脸看了两秒。那个人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表情专注而平静,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有什么特别。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同学帮另一个同学讲题。图书馆里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但陆时寒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因为喜欢沈屿洲——他确定自己不喜欢沈屿洲,至少现在不喜欢。而是因为那个叫林晚棠的女生看沈屿洲的眼神,和沈屿洲对她的态度之间,有一种让陆时寒觉得“不对等”的东西。
女生眼里的笑意太浓了,浓到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而沈屿洲完全没察觉到,或者察觉到了但不在意。
这让陆时寒想起了他妈的某些学生。那些女大学生看他的眼神,和他妈看那些学生的眼神——不对等,永远不对等。
他低下头,不再看沈屿洲,而是把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是他上次放的。铅笔尾端有咬过的痕迹,他咬的。他有一个改不掉的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喜欢咬笔。
他翻开书,看到那句被铅笔画了线的话: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形容他和沈屿洲现在的关系。
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名字。不是友情,不是爱情,不是讨厌,不是喜欢。是一种还没被定义的状态,像宇宙大爆炸最初的那一秒,所有物质都挤在一起,还没分化成星体和尘埃。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但他隐约感觉到,它正在变成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陆时寒写完了那篇小说的结尾。
他写了两个少年十年后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一个成了天文学家,一个成了作家。他们坐在废弃的天文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聊了很多,但谁都没有提起那个约定。
天亮的时候,天文学家说:“我要回去了,明天有个观测任务。”
作家说:“好。”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下楼梯。走到地面上的时候,天文学家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星星的模型,用木头雕的,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手心。
“给你的。”他说,“我在大学的时候做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作家接过来,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行小字:“送给十年后的你。”
作家笑了:“你这是提前十年就准备好了?”
天文学家也笑了:“我当时怕自己忘了。”
他们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作家走出一段路后回头,天文学家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模糊。
作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星星模型。木头的纹路摸起来很舒服,像是有温度的。
他把星星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小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时寒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当时怕自己忘了”那句话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他没有天文学家朋友,没有收到过星星模型,甚至没有和任何人有过“十年之约”。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在某一个他没去过的世界里,真的有两个少年,在天文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然后走向了各自的人生。
他把稿纸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沈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只有椅子微微歪了一点,证明有人坐过。
陆时寒看着那把歪了的椅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屿洲那种会把所有东西摆成直角的人,走之前居然没把椅子摆正。
是因为走得急?还是因为忘了?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是忘了。沈屿洲不会忘事。
那只能是走得急。
为什么走得急?有什么事让他急着离开?
陆时寒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风比上周更冷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尾端的咬痕还在,用拇指摩挲过去,能感觉到木头被咬碎后的粗糙。
他忽然想,如果沈屿洲看到他咬笔的样子,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这个习惯不好”吧。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皱一下眉,然后移开视线。
陆时寒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
他走下台阶,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坐进去的时候,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等等,他不戴眼镜。那是沈屿洲戴眼镜。
他又想到沈屿洲了。
这让他有点烦。好像沈屿洲这个人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不受控制。
他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吹走。
风吹了一路,没什么用。
回到家的時候,家里没人。他爸出差了,他妈不知道去了哪里,保姆留了饭在桌上,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少爷,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可以吃。”
陆时寒没吃饭,直接上了楼。
他坐在书桌前,把写完的小说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他把星星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把这篇文章投给校刊。
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好。是因为他想让某个人看到。
某个会把别人的草稿纸折好夹进书里的人。
某个椅子歪了都不记得摆正的人。
某个让他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表演”的人。
他把稿子装进信封,在封面写上“校刊编辑部收”,然后放在书包里。
周一早上去学校的时候,他会把这封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箱。
他不知道沈屿洲会不会看到。校刊每期印五百份,发到每个班级,沈屿洲那种人大概不会翻这种文学性的东西。但万一呢?万一他翻了,万一他看到了,万一他认出了“时寒”就是陆时寒——
然后呢?
陆时寒不知道然后会怎样。
他只是觉得,应该让那个人看到。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时寒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和树枝敲打玻璃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天文台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有人站在他旁边,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
他想问“你说什么”,但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星光里越来越模糊。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个人的衣角。
没抓住。
他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然后松开。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
周一早上,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座位上了。
那个人正在写什么东西,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陆时寒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那封装着稿子的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起身走出教室。
他经过走廊,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
邮箱是绿色的,立在大门右侧,上面写着“中国邮政”四个字。
他把信投进去的时候,信封落进箱底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心跳。
他站在邮箱前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沈屿洲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大概是去接水。
两个人迎面碰上。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哪儿了?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投了个信。”陆时寒说。
“哦。”
沈屿洲没有问投给谁、投了什么。他就是那种人,不会多问一句别人的私事。
陆时寒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上次在图书馆闻到的是一样的,肥皂味的,干净的。
他忽然想,如果沈屿洲知道了那封信是他写的,如果沈屿洲看到了那篇小说,如果沈屿洲猜到了那句“让你看见光”写的是谁——
那他会说什么?
陆时寒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沈屿洲说什么,他都不会承认。
因为有些事情,在没有名字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
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沈屿洲接完水也回来了,把水杯放在桌子右上角,和课本的边沿对齐。
陆时寒看着那个被摆成直角的水杯,忽然想起周六在图书馆,沈屿洲那把歪了的椅子。
他想问“你那天走得那么急,是有什么事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没有立场问。
他只是沈屿洲的同桌。按姓氏拼音排的那种。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