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
“你现在的竞赛成绩,省一有希望吗?”
“有。”
“那就争取省一,最好能进省队。保送的话,清北复交都有可能。你妈那边的关系,到时候也能用上。”
陆时寒没说话,低头喝汤。番茄蛋花汤,鸡蛋打得不够散,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沉在碗底。
他妈开口了。
“你别给他太大压力,”他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才高一,竞赛的事不用这么早定。而且我觉得他更适合文科,他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校刊上那篇我也看了,写得很不错。”
陆时寒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妈的语气听起来是在为他说话,但他知道不是。她是在反驳他爸,她只是想在任何事情上都和他爸唱反调。陆时寒只是她用来下棋的那颗棋子。
“文科?”他爸放下筷子,“文科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当记者?”
“当作家不行吗?”他妈说。
“作家?有几个作家能靠写作养活自己?”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让他学物理,然后去你那个破公司上班?”
“我什么时候说让他来我公司了?”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想让他接你的班,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时寒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我吃好了。”他说。
他爸妈同时看向他,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还在饭桌上。
“你才吃了多少?”他妈说。
“不饿。”
他转身走了,上了楼,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楼下传来他爸的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他妈的声音,更大。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陆时寒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亮着,光斑散落在四周,和上次一样。
他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被门挡住了大半,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远处在打雷。他听着那些嗡嗡声,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妈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带他去公园,他爸会把他架在脖子上,他妈会在旁边拍照。照片还在相册里,但那些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两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
他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他翻到扉页,看着沈屿洲写的那行字——“不着急还”。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沈屿洲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潦草的痕迹。这个人在写“不着急还”的时候,是真的不着急。他不会催,不会问,甚至可能不会记得自己借出了一本书。
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
但陆时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行字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用力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按,是那种“我知道你在,不用怕”的按。很轻,但很暖。
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你不着急,但我着急。我想快点看完还给你,然后听你说说,你为什么推荐这本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矫情了。像一个暗恋者在写情书。
他拿起笔想划掉,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最后他没有划。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周一回学校,他要还这本书。
周日晚上,陆时寒回到学校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但只有两个人住——他和许则。许则是他室友,性格温和,话不多,戴一副圆框眼镜,学的是生物。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淡,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不争养分,也不互相缠绕,就是各长各的。
陆时寒回到宿舍的时候,许则正在台灯下看一本厚厚的生物化学。他抬头看了陆时寒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时寒“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他没有开灯,就着许则台灯的光,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章。
他还没读完。上次读到了四十一章,后面还有十七章。
他用了一整个晚上读完了剩下的部分。读到斯特里克兰死后,他留下的那些画被拍卖出天价的时候,他觉得很讽刺——这个人在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之后却成了天才。那些当初看不起他的人,现在争先恐后地买他的画,好像买一幅画就能沾上一点天才的光。
他在这段的页边写了一行字:“这个世界总是等一个人死了才承认他活着。”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满了。不是不对,是太绝对了。世界不总是这样,有时候也会有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被看见。只是那种人太少。
他又写了一行:“被看见是一种运气,不是一种必然。”
凌晨一点,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书。
台灯的光照在书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那几个白色的字。他用拇指摩挲着封面,感受着那种光滑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这本书他读了五天。五天里,他在页边写了十几条批注,有些是感想,有些是疑问,有些是莫名其妙的句子。他不知道沈屿洲看到这些批注会怎么想。也许会生气——毕竟这是他的书,他在书上写字没有经过允许。也许会觉得有趣——如果沈屿洲也有在书上写批注的习惯的话。
陆时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屿洲自己在这本书上写过批注吗?
他翻回第一章,仔细检查了每一页。没有。沈屿洲一个字都没写,连铅笔的痕迹都没有。这本书对于沈屿洲来说,是一本“干净”的书——读过了,但没有留下任何读过的痕迹。
这让陆时寒感到一种奇怪的孤独。
不是“沈屿洲不在这本书上写字”这件事本身让他孤独,而是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他和沈屿洲对待世界的方式是不同的。沈屿洲读一本书,读完就完了,书还是原来的书。陆时寒读一本书,读完那本书就不再是原来的书了,因为他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一个人想把世界改变一点再离开,另一个人觉得世界保持原样就很好。
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但这种不同,让陆时寒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河不宽,能看见对面的人,但渡不过去。
周一早上,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座位上了。
那个人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指点着文章里的每一个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眼镜框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陆时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放在沈屿洲的桌上。
“看完了。”他说。
沈屿洲放下笔,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他翻到了扉页,看到了自己写的“不着急还”,也看到了陆时寒写的那行“你不着急,但我着急……”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每翻几页就会停一下,目光落在页边的批注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陆时寒看着他翻页,手心出了一层汗。他不知道沈屿洲会怎么反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沈屿洲怎么反应。
沈屿洲翻完了整本书,合上,把书放在桌上。
“你写了很多。”他说。
“嗯。”陆时寒的声音有点紧。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话之前总是会停顿一下,好像要把所有可能的措辞都在脑子里过一遍,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我一般不直接在书上写东西,”沈屿洲说,“但我不反对别人写。书是用来读的,每个人读的方式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你写的那些,有些我看不太懂。”
陆时寒的心沉了一下。
“但有些,”沈屿洲继续说,“我觉得说得挺对的。”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他。
沈屿洲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
“比如呢?”陆时寒问。
沈屿洲翻开书,翻到第四十一章,指着页边的那行字——“他瞎了才看见真正的世界。”
“这句,”沈屿洲说,“我想了很久。”
陆时寒的心跳快了起来。
“想明白了吗?”他问。
沈屿洲摇了摇头:“没有。但我觉得,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有些问题不是用来想明白的,是用来一直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像在陈述事实,语气平直,没有起伏。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柔软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冰开始融化的那种感觉。
陆时寒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脆弱。
沈屿洲在这个瞬间看起来很脆弱。不是那种“我很可怜”的脆弱,而是那种“我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拿给你看”的脆弱。他说的不是物理题,不是竞赛,不是成绩排名。他说的是“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这句话是对陆时寒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陆时寒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说“我终于觉得你像一个真的人了”,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想说“谢谢你借我这本书”,但这本书已经不是“借”了,它已经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比“借”更重,比“送”更轻,没有合适的名字。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是吗?”
沈屿洲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放进抽屉里。不是随手一塞,是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和之前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陆时寒看见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和上次一样。
但他的目光只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因为沈屿洲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陆时寒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开,开始做题。
他的余光看见沈屿洲也重新拿起了英语卷子,继续做那道阅读理解。
两个人恢复了日常的姿势——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二十厘米,一把十五厘米直尺的长度再多五厘米,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到谁都不会先开口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时寒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沈屿洲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可能是他自己握笔的姿势比平时松了一些,可能是两个人之间那层透明的膜变薄了一些。
薄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他一直想知道那层膜是什么。是礼貌?是距离感?是两个人都不擅长交朋友?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源头来,注定要流经不同的山谷,即使偶尔交汇,也终将分开?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层膜变薄了。
薄到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可以伸手戳破它。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