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气温骤降到了零下。
教室里开了暖气,但窗户关不严实,总有一道细缝漏风进来,坐在窗边的人能感觉到冷风像小刀一样割在脸上。沈屿洲坐在靠窗第三排,风正好从他的左侧吹过来,他一声不吭地加了一件毛衣,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继续写题。陆时寒坐在他右边,挡住了大部分风,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沈屿洲那边渗过来,像冰水慢慢浸透纸张。
“你不冷?”陆时寒问他。
“还好。”沈屿洲说,但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冻得发红了,握笔的时候能看到骨节泛着青白色。
陆时寒没再说话。下午他回了一趟宿舍,把自己那件不常穿的厚外套拿了过来。灰色的,毛呢面料,内衬是羊羔绒,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是某个意大利牌子。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件衣服,太沉了,穿在身上像背了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陆时寒把那件外套搭在了沈屿洲的椅背上。
“干嘛?”沈屿洲看着那件外套,表情困惑。
“你穿。”陆时寒说,语气像在命令。
沈屿洲拿起那件外套,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的羊羔绒,又看了看尺码标。他应该能看出这件衣服不便宜,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回了陆时寒桌上。
“不用了,我有衣服。”
陆时寒看着那件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忽然觉得沈屿洲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生气。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帮助,而是因为他拒绝的方式太得体了——得体到你没办法生气,只能把那股气咽回肚子里。
“随你。”陆时寒把外套塞回书包,动作有点大,拉链刮到了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沈屿洲没说话,继续写他的物理题。陆时寒也没说话,拿出一本小说,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生气不是因为沈屿洲不穿他的外套。他生气是因为沈屿洲把外套叠好了。那个动作太标准了,太讲究了,太“沈屿洲”了——好像叠一件外套就能把所有的好意都折叠起来,然后完璧归赵,谁也不欠谁。
陆时寒不明白,为什么沈屿洲可以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处理得这么干净。接受帮助的时候不欠人情,拒绝帮助的时候不伤和气,永远在“刚刚好”的位置上站着,不前进一步,也不退后一步。
他想撕破那张网。他想让沈屿洲欠他点什么,或者让他欠沈屿洲点什么。他想让两个人之间有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像他和宋辞那样——我欠你一顿饭,你欠我一个忙,翻来覆去地欠,永远还不清,所以永远有理由继续来往。
但沈屿洲不给他这个机会。
周四下午,物理竞赛培训提前半小时结束。
陆时寒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老周在门口叫沈屿洲的名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屿洲正站在走廊上和老周说话,两个人离得很近,老周的表情很严肃,沈屿洲的表情很平静。
陆时寒走出去的时候,老周已经走了。沈屿洲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着头看。
“怎么了?”陆时寒走过去。
沈屿洲把纸折了一下,只露出上半部分。但陆时寒的眼睛够快,看见了纸上的标题——“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冬令营选拔通知”。
“冬令营?”陆时寒问。
“嗯。”沈屿洲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寒假在北京,两周,全国前两百名的学生参加,培训之后有一次选拔考试,成绩好的可以进国家集训队。”
陆时寒看着他的表情。沈屿洲的脸上没有任何兴奋或者紧张的神色,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在说“下周三要交数学作业”一样平淡。
“你去吗?”陆时寒问。
“去。”沈屿洲说,“老周已经把名额报上去了。”
“那挺好的。”陆时寒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已经沉下去的感觉,像船锚掉进水里,你知道它沉下去了,但不知道它碰到了什么。
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走廊很长,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在追逐。
陆时寒看着地上沈屿洲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寒假什么时候走?”
“一月十五号,期末考试完第三天。”
“去多久?”
“两周,三十号回来。”
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月十五号到三十号,正好卡在寒假中间。回来之后没几天就过年了。
“那春节前能回来。”他说。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陆时寒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两周挺久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两周而已,又不是两年。他有什么立场说“挺久的”?他们是同桌,不是连体婴。
但他确实觉得“挺久的”。这个“挺久的”不是指时间长度,而是指一种空白。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沈屿洲不在。不在教室里,不在图书馆里,不在这个城市里。他会在北京,在某个陆时寒没去过的培训基地里,和全国最聪明的一群学生待在一起,做那些陆时寒没做过的题。
而陆时寒会留在这里,在这个北方的城市里,过他的寒假。他会回那个安静得像坟墓的家,会在餐桌上听他爸妈吵架,会在凌晨睡不着的时候翻那本已经读完的《月亮与六便士》,会发现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朋友。他有宋辞,有许则,有竞赛班的同学。但这些人不是沈屿洲。沈屿洲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像你说不出冬天的阳光和秋天的阳光有什么区别,但你站在光里的时候,你就是知道。
周五晚上,陆时寒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去了操场。
十二月的操场很冷,跑道上的白线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倒了一桶冰水。
他坐在看台最高一排,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高三在补课。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话。
宋辞在训练,没接。许则在图书馆,没回消息。他妈的号码他不想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妈只会问“钱够不够花”“学习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他爸的号码他甚至没有存,因为他爸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也从来不主动打给他。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硬的,方方的,硌着他的手指。他掏出来一看,是那支铅笔——中华牌的,尾端有他咬过的痕迹。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这支笔放进口袋的了,大概是某次从图书馆回来顺手塞进去的。
他把铅笔举到眼前,路灯的光照在铅笔上,黄色的漆皮泛着暗淡的光。尾端咬过的地方漆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木头上还有牙齿的纹路。
他想起了沈屿洲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笔的时候,中指第一个关节会微微凸起,被笔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那双手会弹钢琴,会在草稿纸上写出工整的推导过程,会把别人的外套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陆时寒盯着那支铅笔看了很久,然后把铅笔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走下看台。
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跑道是塑胶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前面移动,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他走到操场的东南角,停下来了。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开出白色的小花,香味很浓,飘得整个操场都是。但现在它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陆时寒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支铅笔。
他在想,沈屿洲去北京之前,他应该说什么。
“一路顺风”?太客套了。
“好好考”?太敷衍了。
“我会想你的”——不行。这句话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把那层膜戳破了。而他不确定戳破之后,对面是陆地还是悬崖。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说。沈屿洲走的那天是一月十五号,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他们不会见面。沈屿洲会直接从家里去火车站,陆时寒会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们之间不会有告别,不会有“再见”,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一把被推进桌肚底下的椅子。
这样也好。陆时寒想。没有告别,就不算分开。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陆时寒还没反应过来,十二月就过了一半。
这半个月里,他和沈屿洲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们会讨论题目,会在图书馆偶遇,会说一些“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之类的废话。但他们不会聊更深的东西——不会聊各自的家庭,不会聊过去的经历,不会聊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陆时寒有时候觉得,他和沈屿洲像是两个站在悬崖两边的人。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上有桥,但两个人都站在桥的这头和那头,谁都不先上桥。
十二月十八号,周五,学校组织了元旦文艺汇演的节目选拔。
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沈屿洲的钢琴被文艺委员报上去了,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陆时寒是在节目单上看到的,不是沈屿洲告诉他的。节目单上写着“高二三班沈屿洲钢琴独奏《月光》”,旁边还标注了“钢琴十级”。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听过沈屿洲弹钢琴。
他们认识快四个月了,他知道沈屿洲物理好,数学好,英语好,知道沈屿洲会下国际象棋,知道沈屿洲的字写得很好看。但他不知道沈屿洲会弹钢琴,不知道沈屿洲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沈屿洲周末在家做什么,不知道沈屿洲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的全是表面上的东西。成绩、排名、竞赛、课本、习题集。这些东西是沈屿洲愿意让人看到的,是沈屿洲的“外壳”。而“外壳”下面的那个人,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发现让陆时寒感到一种巨大的挫败感。他以为他和沈屿洲之间已经近了很多——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讨论物理题,沈屿洲给他买过伞,他借过沈屿洲外套(虽然没借成),他们在书上写过批注,沈屿洲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这些事加起来,应该算“很熟”了吧?
但沈屿洲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自己。从来没有。
陆时寒可以一口气说出沈屿洲的考试成绩、竞赛排名、甚至他每天几点到校几点离开。但如果你问他“沈屿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沈屿洲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为什么事情哭过,为什么事情笑过。他不知道沈屿洲在做物理题之外的时间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把他当成朋友——或者只是“一个可以讨论题目的同桌”。
这种“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陆时寒的心里。不深,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拔不出来,也掉不进去。
周一中午,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宋辞。
宋辞端着一碗面条坐到他面前,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戳一下就能流出来。宋辞戳破了蛋黄,看着黄色的蛋液流进面汤里,然后用筷子搅了搅,整个面汤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你最近怎么回事?”宋辞一边搅面一边问。
“什么怎么回事?”
“你最近吃饭吃得很少,跟你说话你老走神,下课就趴桌上睡觉,你以前不这样。”宋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陆时寒说。
“那是学校的事?”
“也没有。”
“那是什么事?”
陆时寒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宋辞看着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很认真:“陆时寒,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他说。
“你喜欢上谁了。”宋辞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胡说什么?”陆时寒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出来。
宋辞看着他的表情,盯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你每次走神都是因为想一个人,”宋辞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初二你想的那个是隔壁班的女生,初三你想的那个是你们班那个转学生。现在你想的这个,是你们班的吧?”
陆时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他说。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宋辞端起面碗,把汤喝了个精光,然后站起来,“但陆时寒,我跟你说句实话——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用藏。”
他端着空碗走了。
陆时寒坐在原位,面前的米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层硬皮,筷子尖陷进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