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个人。
宋辞说的“喜欢”,和他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在意”,是同一个东西吗?
陆时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沈屿洲说话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听。沈屿洲笑的时候——虽然很少——他会觉得冬天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
这些算“喜欢”吗?
他想起初二暗恋隔壁班那个女生的时候,他会故意从她们班门口经过,会在操场上找她的身影,会在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加速。那些感觉是清晰的、明确的、不会让人困惑的。
但对沈屿洲的感觉不一样。它更模糊,更复杂,更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你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也不知道把它扯出来之后会得到什么。
他放下筷子,把凉了的米饭倒进了泔水桶,端着空碗走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晚自习照常上。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有人在桌肚里偷偷包苹果,有人在传纸条商量放学后去哪里玩,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发消息。
陆时寒没有收到任何苹果。他也不想要。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练习册,眼睛盯着文章,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后天沈屿洲就要去北京了。一月十五号,还有三周。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日期:1.15。然后又写了1.30。两个日期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14天”。
沈屿洲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你在倒计时?”沈屿洲问。
陆时寒心里一惊,用手盖住了草稿纸,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是,”他说,“在算一个周期。”
“什么周期?”
“……物理题。”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陆时寒注意到,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陆时寒把手从草稿纸上移开,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沈屿洲桌上。
是一个苹果。红富士的,个头很大,表皮光滑,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苹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平安夜快乐。”
沈屿洲看着那个苹果,抬起头看了陆时寒一眼。
“你买的?”他问。
“不是,”陆时寒说,“班上发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我不爱吃苹果,给你。”
他撒了谎。班上确实发了苹果,但每个人只有一个。他自己的那个已经给了宋辞,这个是他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的,三块钱,挑了很久才挑到这个最红的。
但他不能说“我专门给你买的”。说出来就变味了。太郑重了,像一个表白。而表白是需要勇气的,他现在没有这种勇气。
沈屿洲拿起那个苹果,看了看,放在桌上右上角,和水杯并排。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时寒说。
对话到此结束。两个人继续各做各的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后排追逐打闹被班长吼了一嗓子。
陆时寒低着头做题,但余光一直在看那个苹果。
苹果放在沈屿洲桌面的右上角,和水杯、笔袋排成一条直线。沈屿洲把苹果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第一次离水杯太近了,第二次离笔袋太远了,第三次才找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位置——和水杯间隔两厘米,和笔袋间隔三厘米,三点一线,间距相等。
陆时寒看着他调整那个苹果的位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沈屿洲连一个苹果都要摆得这么整齐,可能是因为那个苹果是他买的,可能是因为沈屿洲花了三秒钟调整它的位置,而不是随手一扔。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矫情。但就是这些小事,让陆时寒觉得,他和沈屿洲之间,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生。
不是“喜欢”,不是“在意”,不是任何一种有名字的感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地壳运动一样缓慢而不可逆的东西——沈屿洲正在变成他生活的一部分。不是“重要的一部分”,不是“特殊的一部分”,就是“一部分”。像早上起床、刷牙、吃早饭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当然,一样不可或缺。
这个想法让陆时寒感到害怕。
因为如果沈屿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那么当沈屿洲离开的时候——不是去北京两周那种离开,是真正的、彻底的、不再回来的那种离开——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晚自习结束后,陆时寒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步行,有的上了父母的车。
沈屿洲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苹果。
他走到陆时寒身边,停了一下。
“还不走?”他问。
“等宋辞。”陆时寒说。
沈屿洲点了点头,走下台阶。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陆时寒。”
“嗯?”
“平安夜快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是真真切切的、毫不含糊的、可以被定义为“笑”的弧度。
陆时寒愣住了。
他想说“你也是”,但他的嘴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张不开。
沈屿洲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过身,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校服的颜色和夜色混在一起,只剩下那个红色的苹果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
陆时寒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转角处,才把嘴巴张开,说了一句:“……你也是。”
声音太小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辞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时寒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对着空气发呆。
“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啊?”宋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时寒回过神来,把双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尾端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了,木头的纤维都散开了,像一朵干枯的花。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宋辞忽然说:“你刚才在等谁?”
“等你啊。”
“放屁,你刚才那个表情分明是在看一个人走远了。”宋辞说,“是谁?”
陆时寒没说话。
宋辞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时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起沈屿洲嘴角那个弧度,想起那个被摆在水杯旁边的苹果,想起沈屿洲说“平安夜快乐”的时候路灯落在他脸上的样子。
“不是见不得人,”陆时寒说,声音很轻,“是说不出口。”
宋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搭在陆时寒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那个力度很大,大到陆时寒的肩膀都有点疼了。但他没有躲开。他让宋辞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天的夜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一团的雾。
宿舍楼到了。宋辞住三楼,陆时寒住五楼。他们在楼梯口分开,宋辞说了一句“早点睡”,陆时寒说了一句“嗯”。
陆时寒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个疲惫的呼吸。
他走到五楼,推开宿舍的门。许则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大概是忘了关。陆时寒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了台灯,坐在床上,没有脱衣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举到眼前。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铅笔在哪里,知道咬痕在哪里,知道那支铅笔在他手心里是什么触感。
他把铅笔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平安夜不是春节,但总有人喜欢在任何一个可以放烟花的夜晚放烟花。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透过玻璃传进来,像远处的鼓声。
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短暂的光弧。一道,两道,三道,然后消失。新的光弧出现,又消失。
陆时寒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沈屿洲说的“平安夜快乐”。
那四个字,沈屿洲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平常沈屿洲说话,每个字的音高和音量都是均匀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但这次,“快乐”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陆时寒没有给回答。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干净的。和沈屿洲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不对。不是一样。是他的洗衣液和沈屿洲的洗衣液不是同一个牌子。他只是闻到了自己洗衣液的味道,然后联想到了沈屿洲。
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有病吧,连洗衣液的味道都要联想。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赶走。他让它留在脑子里,像一颗种子,落在冬天的冻土里。它不会发芽,不会生长,不会开花结果。但它就在那里,在土里,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呢?
陆时寒不知道。
也许等着春天。也许什么都不等。
他只是觉得,这颗种子在土里,比不在好。
窗外的烟花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宿舍楼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陆时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雪和灰色的天。他走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他开始跑,跑得很快,但雪地没有尽头。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是德彪西的《月光》。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曲子,但他就是知道。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月光一样清冷,一样遥远,一样触不可及。
他朝着琴声的方向跑,跑,跑。
但他永远跑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