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红了。”
沈屿洲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晚。”
“做题?”
“嗯。”
陆时寒没有再问。他拿出英语卷子开始做阅读理解。做到第二篇的时候,他听见沈屿洲的呼吸声有点重,不是那种正常的、平静的呼吸,是那种“我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的呼吸。他抬起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正盯着面前的书本,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沈屿洲。”陆时寒叫了他一声。
沈屿洲回过神,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安静,图书馆里的翻书声、脚步声、远处有人咳嗽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像是有人把音量调高了两格。沈屿洲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陆时寒很少看到他摘眼镜,这张脸没有眼镜的样子比有眼镜的样子更清瘦一些,眼眶更深一些,眼睛更大一些。他看着陆时寒,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说:“我奶奶住院了。”
陆时寒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周二。”沈屿洲说,“我妈一直没告诉我。昨晚我打电话回去,我妹接的,她说漏嘴了。”
周二,那是四天前。沈屿洲已经四天不知道这件事了。他每天给家里打电话,他妈妈每次都说“家里都挺好的”,他妹妹每次都说“哥你吃饭了吗”。他们都瞒着他,怕影响他学习。怕影响他准备省赛。怕影响他那个从初二就开始规划的保送之路。所有人都在为他好,所有人都在替他做决定——决定他不知道奶奶住院,决定他不回去看她。他们没有问他“你想不想知道”“你想不想回去”。他们替他选了。因为他是沈屿洲,他是家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孩子,他是所有希望的承载者,他不能被任何事情分心。
“什么病?”陆时寒问。
“脑梗。周二晚上送去的,抢救过来了,但右边身体不能动了。”沈屿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但陆时寒听出了湖面下的暗涌。他的奶奶,给他包猪肉白菜饺子、包了很多让他带到学校分给同学的奶奶,现在躺在医院里,右边身体不能动了。她说不了话,可能也认不出人。她包的饺子还在冰箱里冻着,等着被带到学校,分给同学。但奶奶可能再也包不了饺子了。
陆时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好的”——太轻了。“你回去看看她”——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沈屿洲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回去。省赛预赛就在下周。他准备了一年,从高一开学就开始准备,每天做题到深夜,周末泡在图书馆,寒假去北京冬令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眼镜戴上,重新看着面前的书本。“继续做题。”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模一样。陆时寒看着他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然后开始推导。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像往常一样没有破绽。他的大脑在运算,在推导,在把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排列整齐。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陆时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奶奶,眼泪,想回家的冲动,对妈妈的埋怨,对妹妹的心疼。他藏得很好,好到如果陆时寒不认识他,会以为他真的只是在专心做题。
陆时寒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英国的雾都伦敦,十九世纪的人们如何在浓雾中生活。他读完第一段,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他又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留下。他的脑子里全是沈屿洲摘下眼镜擦镜片的样子——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样珍贵的东西。他的奶奶,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珍贵的东西吧。珍贵到不能碰,一碰就会碎。所以他不碰。他把眼镜擦干净,戴上继续做题。把奶奶放进心里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里,关上门,上锁,把钥匙吞进肚子里。然后继续做题。
陆时寒放下笔,看着窗外。三月的天,灰蓝色的,有一片云从西边飘过来,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他不知道那片云要去哪里,但他希望它飘到医院的上空,透过窗户让奶奶看到。奶奶不能动了,但她还能看到天。看到天上有一片云飘过去,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在跟她鞠躬。
“沈屿洲。”陆時寒说。
沈屿洲没有抬头。“嗯。”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时寒,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多了。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红,是想哭但忍住了的那种红。
“李秀兰。”他说。
“李秀兰。”陆时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心里记住了。李秀兰,沈屿洲的奶奶,包猪肉白菜饺子的那个人。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尖的还是哑的,不知道她笑起来脸上有没有皱纹。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因为在沈屿洲说出“李秀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看到沈屿洲的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发抖,是那种你很努力地去控制、但肌肉就是不听话的发抖。沈屿洲在控制自己。他控制了自己的表情、自己的语气、自己的眼泪。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唇,因为嘴唇是肌肉,肌肉不听话。
陆时寒想伸手过去握一下他的手。不是想安慰他,是想让他的嘴唇停下来。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控制自己”。他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发抖,可以哭,可以说“我想回去看我奶奶”,可以说“我不想做题了”。他可以做任何事。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但他没有伸手。他只是在桌下把自己的手握成了拳头。拳头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他把那个疼记下了。
下午四点半,沈屿洲说“我先走了”。
他没有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笔记本摞好,把笔袋拉好,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些。陆时寒看着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周一见。”沈屿洲说。
“周一见。”陆时寒说。
沈屿洲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次陆时寒看到了——他停在那里,站了两秒,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走下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陆时寒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对面是沈屿洲空着的椅子。椅子面上还有一点温度,沈屿洲坐了两个多小时留下的。温度在消失,一点一点地,像热量从热水里散发到空气中。他伸出手,把手掌放在沈屿洲坐过的椅面上。不烫,只是温的。他把手覆上去,覆盖了那片还有余温的区域,心想这是沈屿洲的温度。他的身体留下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把他的体温传给了椅子,椅子传给了陆时寒的手。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温度已经和空气一样了。
陆时寒回到家,没有吃饭,直接上了楼。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奶奶会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像贴在门上的春联——看起来是祝福,实际上什么都挡不住。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嗯。”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手机黑屏了,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在黑暗中,只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影子里。他看着影子里那一半的自己,想到了“逆光”。光在背后,影子在前面。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影子在右边。他往左转了转,影子就变小了,躲到了他的身后。他看不见影子了,影子还在。他看不见它不代表它消失了。
那篇小说的结尾,他在心里已经改了很多遍。改到最后,只剩下两句话:“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不是为了留下来,是为了让你知道光在哪个方向。等你看到了光,他们就会离开。”
他把这两句话写在了草稿纸上,然后划掉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太早了。他还没看到光。他只知道光大概在那个方向,但他还没看到。他需要再走一段路,也许走很久,也许走到路的尽头才发现那个方向没有光,是一片黑暗。但他还是要走。因为他已经走了一半了。回头也是路,往前走也是路。他选择往前走。
周日上午,陆时寒被手机震醒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沈屿洲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到了沈屿洲的声音。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陆时寒。”
“嗯。”
“我买了今天下午的火车票。”
陆时寒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你要回去?”
“嗯。我跟老周请了假。省赛预赛在下周五,我周三晚上回来。”
三天。他回去三天。从这座城市到他家,火车五个小时。他下午走,晚上到,去医院看奶奶,住一晚,周一再去医院,周二再去,周三上午坐火车回来,下午到学校,晚上自习,周五参加预赛。他把时间算得清清楚楚,像他做的每一件事,像他摆的每一个水杯。
“你跟你妈说了吗?”陆时寒问。
“说了。”沈屿洲说,“她说‘你自己决定’。”
陆时寒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决定”——这是沈屿洲的妈妈能说出来的最温柔的话。她没有说“别回来了”,也没有说“快回来吧”。她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他知道回去会耽误复习,知道周五就要预赛,知道省赛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回去。因为他想看他奶奶。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想”。他想看她,想让她知道孙子回来了,想让她听到他的声音——也许她能听到,也许不能。但他想让她听到。他想让她知道,她包的饺子他还没吃完,冻在冰箱里,等寒假结束了带到学校分给同学。他想让她知道,猪肉白菜馅的,很好吃。
“你一个人回去?”陆时寒问。
“嗯。”
“路上小心。”
“好。”
电话挂了。陆时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沈屿洲”,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他们说了一件事——他要回去了。四十七秒够了。不需要更多,因为他们之间的话从来不是用时长来衡量的。有时候四十七秒可以说很多话,有时候一个小时什么都说不了。
陆时寒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斜着划过去,像一个闪电的形状。他看着那条裂缝,想沈屿洲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收拾东西,可能在查火车票,可能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可能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会看到田野、树木、房子、电线杆。它们一样一样地从他的眼前经过,然后消失。五个小时之后,他会到达那个他长大的城市,走出火车站,叫一辆出租车,去医院。他会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右边身体不能动,眼睛闭着。他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奶奶,我回来了”。也许她会睁开眼睛,也许不会。
陆时寒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脸。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李秀兰,你醒醒。你孙子回来看你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传到天花板都传不到,更不可能传到那个他不知道在哪座城市的哪家医院的哪间病房里。但他说了,把嘴里的话送到空气里,空气会带着它去任何地方,也许飘到医院,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去,飘到奶奶的耳朵里。
周二晚上,沈屿洲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奶奶醒了。”
陆时寒看着这三个字,鼻子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她醒了,她听到了孙子说“奶奶我回来了”。她听到了。
“她认得你吗?”陆时寒问。
“认得。”沈屿洲说,“她叫我‘洲洲’。只有她这么叫。我爸妈都不这么叫。”
洲洲。
陆时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很小,小到只存在于奶奶的嘴里,只存在于沈屿洲童年的某段记忆里。也许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她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叫“洲洲,你看那边有一只蝴蝶”。也许是他不想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追着他满屋子跑,叫“洲洲,再吃一口,就一口”。这些画面陆时寒没看到过,但他能想象出来。因为他的童年也有类似的画面——不是和他奶奶,是和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个人叫他“寒寒”,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那个人去世的时候他还小,不太懂“永远见不到了”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懂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他最后发的是一句 “那就好”。
沈屿洲说:“她说她想吃饺子。我妈说明天包。猪肉白菜的。”
陆时寒看着“猪肉白菜”四个字,想起了寒假里沈屿洲说的“我奶奶包的,猪肉白菜”。一样的馅,一样的味道,一样的人。那个人从病床上醒来了,想吃饺子了。明天她就能吃到了。可能吃不了多少,也许只吃一个,也许只咬一口。但她吃到了。她咬到那个饺子的时候,会尝到猪肉和白菜的味道,会尝到面皮的味道,会尝到“活着”的味道。
“你帮她多吃几个。”陆时寒说。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陆时寒读出了“好的”的意思。不是懒得打字,是他觉得打“好的”太轻了,打“好”也太轻了,只有句号刚刚好。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符号。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开始,也不知道会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