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说:“还好。”
还好意思是“不太好但我不想让你担心”。陆时寒知道,因为他也会这样说。当别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你说“还好”,意思是“不好但我不想说了”。沈屿洲现在就说“还好”。两个半小时的大巴,一整天的集训,晚上六点才结束,他连晚饭都没吃就上了车,可能吃了面包和牛奶。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想着明天又是周一又要上课,又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题,又要和他奶奶通电话问她今天右手抬高了多少。
陆时寒想说“那你早点休息”,但他打出来的是“明天见”。他想让沈屿洲知道他在等明天,不是等“你休息好了”,是等你这个人。明天你会坐在我旁边,你的手会放在桌上,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不是去碰它,只是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陆时寒读出了“明天见”的意思。
五月过得好快。快到陆时寒还没反应过来,月底了。
这一个月里沈屿洲去了四次省城集训,每个周末都不在。陆时寒习惯了一个人坐周六下午的图书馆。他在对面的椅子上放了一本书占座,不是因为有人会来,是因为那个位置空了太久,他需要在上面放点东西来告诉自己“他不是不来了他只是还没回来”。那本书是沈屿洲借给他的《月亮与六便士》,他还没还。不是没读完,是读完了,但不想还。他还了就没有东西可以放在那个位置上了,就没有理由说“这是沈屿洲的,他让我帮他占座”。这是他的借口。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陆时寒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见秋。
他是在三楼借阅区看到那个名字的。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在文学类的书架前翻一本加缪的《局外人》,他翻页的样子很专注,像一个在做实验的人在看仪器的读数。陆时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心里想的是“沈屿洲的室友”。他没有停下来,但那个男生在他经过的时候抬起头了。
“你是陆时寒?”
陆时寒站住了。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认识他。“你怎么知道我?”
“我看过你的《冬藏》。”陈见秋把书合上,靠在书架边,“温静把那期的校刊寄给了陈见秋——不对,温静寄给了陈见秋。他说你写得不错,让我也看看。我叫陈见秋。”他看着陆时寒,等着他反应。陆时寒反应过来了——陈见秋,冬令营和沈屿洲同宿舍的四川人,温静提到的那个,现在在他面前了。
“沈屿洲的室友?”陆时寒问。
“对。他跟你提过我?”
“提过。说你推荐他看村上春树。”
陈见秋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沈屿洲不一样,沈屿洲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挑,陈见秋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拉,露出一个很宽的、没有心机的笑容。“他看了吗?”
“看了。《挪威的森林》。”
“他觉得怎么样?”
“没说。”陆时寒想了想,“他没说他觉得怎么样,只说看完了。”陈见秋点了点头,把《局外人》放回书架,又从旁边抽出一本《鼠疫》,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他的手和沈屿洲的不一样,比沈屿洲的更粗一些,手指更短,指腹有茧。陆时寒不知道他学物理为什么手上会有茧,也许是写字写的,也许做实验磨的。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自己在比较——把陈见秋和沈屿洲比,把陈见秋的手和沈屿洲的手比。他在做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陈见秋比完了,还有下一个。每一个和沈屿洲有关的人他都会在心里比一遍。林晚棠比过了,陈见秋也快比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赢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自己是最靠近沈屿洲的那个人,靠得最近,比林晚棠近,比陈见秋近,比任何一个人都近。但“近”不是一个可以被测量的单位,它没有刻度,没有标准,没有最低值也没有上限,只是一个模糊的、主观的、随时会变的感觉。今天他觉得他们很近,明天可能就因为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重新变远了。
“他进省队了。”陈见秋说。
“我知道。”
“国赛有希望拿奖吗?”
“有。”
陈见秋看着陆时寒的目光变了,不是打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他学物理是为了什么吗?”
陆时寒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屿洲学物理为了什么?为了保送,为了清北,为了一个好的前途。这些是“为了”,不是“为什么”。保送是手段,清北是平台,前途是一个模糊的远方。沈屿洲为什么选择了物理而不是数学、化学、生物、计算机?为什么不是文学、历史、哲学?他的物理很好,但他也适合别的学科。他的数学也好,英语也好,每一科都好。他选了物理,就像在一排质量差不多、颜色差不多的衣服里随便拿了一件,只是因为这件挂得离他最近。
“我不知道。”陆时寒说。
陈见秋没有追问。他把书架上的一本《西西弗神话》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句话。加缪写的——“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这是冬令营的时候我让他看的。”陈见秋说,“他看了之后在页边写了一行字——‘我的夏天还在路上’。我不知道他说的夏天是什么。你知道吗?”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我的夏天还在路上。沈屿洲的夏天是什么?是省一?是国赛奖牌?是保送通知书?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沈屿洲在操场的路灯下说过“平安夜快乐”,那个“快乐”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他想起沈屿洲在大巴上说“那个少年在找的人是我”,说的时候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一个怕说梦话吵醒自己的人。他想起沈屿洲的手背贴着他的,凉,微微低于体温。那些是沈屿洲的夏天吗?不是,那些是春天。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夏天还在路上。沈屿洲说的“路上”有多远?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时寒说。
陈见秋把那本《西西弗神话》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不太会说话。”陈见秋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他什么都往心里藏。你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你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还好’。你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你问他了他也说不了多少。他在冬令营的时候就这样。”他在冬令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沈屿洲,不是在物理上,是在不说话的时候。沈屿洲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台关机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他在运行你不知道的程序,那些程序在后台跑着,占用着他的内存。你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陆时寒想告诉陈见秋他都知道。沈屿洲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奶奶的病,在想省赛的题,在想那个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在想他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对一个人说“我喜欢你”。他什么都在想,只是不说出来。他把自己锁在一个房间里,窗户开着,但你爬不进去。你只能在窗外看着他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坐着,站着,走来走去。你能看到他在动,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你想喊他,又怕他听不到,又怕他听到了但不想理你,又怕他把窗户关上。
陈见秋没有等到陆时寒的回答。他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然后从陆时寒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停下来转过身。“你写的那个《冬藏》里的少年,他找到那个人了吗?”
陆时寒看着陈见秋站在楼梯口,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色,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
“没有,”陆时寒说,“但他看到了。”
“看到就够了?”
“够了。”
陈见秋没有再问,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陆时寒一个人站在书架前,被那些沉默的书脊包围着。他把那本《西西弗神话》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陈见秋指的那一页,找到加缪的那句话——“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他又翻了一页,在页边找到沈屿洲的字迹。沈屿洲的字他太熟悉了,工整,克制,横平竖直,像印刷体。那行字写着:“我的夏天还在路上。”
陆时寒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你的夏天在等你。它不知道路怎么走,你能不能去接它?”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在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他把铅笔放回口袋,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天还没黑,五月底的白昼已经很长了,七点钟了太阳还挂在天上,不肯落下去。他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西边的天,橙红色的晚霞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像一场无声的火。那场火会把他的夏天烧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的夏天还在路上。走得很慢,像一个迷路的人在问路,问了很多人,每个人指的方向都不一样。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陆时寒想站在一个沈屿洲能看见的地方,高一些,亮一些,让沈屿洲看到他然后朝他走过来。他走不动,他可以去接他。
周日晚上沈屿洲从省城回来,发了一条消息:“集训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陆时寒问:“什么梦?”
沈屿洲说:“梦见我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两边都是麦田。麦子是绿色的,还没有熟。我走了很久,没有看到尽头。然后我听到了钢琴声,德彪西的《月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但我觉得是你弹的。”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用力,用力到他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来,经过脖子,经过肩膀,经过手臂,到了指尖。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太想在那条路上等沈屿洲了。麦田是绿色的,梦是灰色的,钢琴声是银白色的。他想站在那些颜色中间,穿着那件红色的围巾——不是冬天那条,是另一条,薄的,丝质的,他在商场橱窗里看到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想在那个梦里戴着那条围巾站在麦田中间,让沈屿洲看到他。红色的围巾在绿色的麦田里会很明显,很远就能看到。
他打了几个字:“我不会弹钢琴。”
沈屿洲说:“在梦里你会。”
在梦里你会。这句不是陈述句,是一句祝福。沈屿洲在祝他有一天会弹钢琴,在祝那个梦是真的,在祝他们能在那条长满麦田的路上见面。麦子是绿色的,还没有熟。等它们熟了会变成金黄色,沉甸甸地弯着腰,等着被收割。收割之后麦粒被磨成面粉,面粉被包成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奶奶包的。
陆时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学校的操场,跑道上的白线在路灯下亮着,像一条一条的银河。他想沈屿洲现在也在看着窗外的什么,也许是省城酒店的窗户,也许是家里的窗户,也许只是一面墙。不管看的是什么,他们同时在看。隔着几百公里,做着同一件事。这件事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记住。但他记住了。他记住每一个他和沈屿洲同时在做同一件事的瞬间——同时做题,同时看窗外,同时把手背贴在一起,同时在一个不存在的梦里等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