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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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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赛之后的那个周末,陆时寒没有回家。

他跟他妈说“要准备期中考”,他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但最后只说了“好,注意休息”。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做了两篇,错了一堆。不是不会做,是他的脑子不在这里。他的脑子在左手上。

手背。那片贴过沈屿洲手背的皮肤,从大巴上到现在,过了两天,他还能感觉到那种触感。不是真的触感,是记忆。皮肤是有记忆的,你被烫过一次就知道了,不是疼留在那里,是温度。他的皮肤记住了沈屿洲的体温——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微微低于体温的那种,像你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放在手背上,不冰,只是告诉你“我不是热的”。

他放下笔,把手背翻过来看着。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自己修的,用指甲刀,不是用牙咬。他咬铅笔但不咬指甲,因为小时候有个人告诉他咬指甲肚子会长虫,他信了,信到现在。

手机震了。沈屿洲发来的消息,问他期中考的复习范围。他回了,然后问了一句“你奶奶怎么样了”。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是不是问得太频繁了,像一个过度关心的外人。但沈屿洲回了。

“右手能动了,抬不高。在康复。”

三个短句。陆时寒在心里把这三个短句排成一排,像三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能动了,抬不高,在康复。它们会长的,有一天会抬高的。

“那就好。”他说。又是这三个字。他发现自己在沈屿洲面前总是在说“那就好”,好像他是一个只会说“那就好”的机器人。但他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我替你高兴”太假了,那不是他的情绪。说“你不用担心了”太轻了,沈屿洲怎么可能不担心。所以他只能说“那就好”——把沈屿洲说出来的事实接住,不让它掉在地上。一个安全的、中性的、不会冒犯任何人的接球动作。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陆时寒觉得这个句号比过去所有的句号都圆一些。

期中考在复赛后一周。成绩出来的时候,陆时寒在排名表上找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七。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沈屿洲还是第一,和第二名拉开了二十多分的差距。老周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没有点名批评谁,但陆时寒感觉到宋辞在走廊那头看了他一眼。宋辞的眼神在说“你又瘦了”,不是在说成绩。

他确实又瘦了。他的校服挂在身上比以前空了一些,衣袖往上卷了两道才能露出手腕。手腕上的青筋比去年明显了,像树根在地面上拱出来。

沈屿洲没有跟他提成绩的事。他只是在下课的时候把一盒牛奶放在陆时寒的桌角,放在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水杯旁边——水杯被他移到左边了,因为天气热了,他换了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放在左边不会挡住右边的人看黑板。他连换水杯都要考虑右边的人。

“你多喝点牛奶。”沈屿洲说。

陆时寒看着那盒牛奶,“伊利”两个字,蓝色的,上面插着吸管——沈屿洲帮他插好的。插吸管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不值得被注意。但陆时寒注意到沈屿洲把吸管从塑料膜里抽出来,戳进铝箔纸的那个小圆孔里,动作很快,没有溅出来一滴。他做过很多次,也许在家里每天早上都给他妹妹插一盒牛奶。那个画面又出现了——沈屿洲穿着校服站在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插好吸管,递给他妹妹。他妹妹接过去,说“谢谢哥”。他说“不客气”,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时寒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是纯牛奶,不甜,有一种淡淡的腥味。他不爱喝纯牛奶,但他把这盒喝完了,喝到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然后把空盒捏扁,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在教室后面,他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了林晚棠的座位。她正在看一本数学竞赛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陆时寒从她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香的,甜腻的,和沈屿洲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完全不同。那种甜腻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它不好闻,是因为它太主动了,像一个人在笑着跟你打招呼,你还没准备好回应,她的笑已经挂在脸上了。沈屿洲不是这样的。沈屿洲的味道是被动的,你要靠得很近才能闻到。他靠过了。

五月的第一周,省队选拔结果出来了。

老周在实验室里念名单的时候,陆时寒的耳朵像被调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进水里,咚,咚,咚,一个一个地沉到底。

“沈屿洲,入选。”

陆时寒转过头看沈屿洲。沈屿洲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听到的是一句“今天的值日生是张三”。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头,拳头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需要一个地方去放那些他不能放在脸上的东西。

“陆时寒,未入选。”

他没什么意外的。他的复赛成绩在全省排六十多名,省队只有二十个名额。他没进,是正常的。沈屿洲排第九,进了。他把这个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接收了,像电脑弹出一个对话框,他点了“确定”。对话框消失了,桌面恢复了干净,只剩下那盒被喝完了的牛奶在胃里。

老周念完名单,让入选的几个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陆时寒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笔袋拉好,把课本摞起来,把草稿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沈屿洲在旁边坐着,看着他。

“我先走了。”陆时寒说。

沈屿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点了点头。

陆时寒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一个节拍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把书包放在脚边,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盏日光灯,两根灯管灭了一根,另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打瞌睡。

他进了省队吗?没有。这很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重要是因为省队意味着国赛、保送、清北、那条被无数人走过也被无数人向往的路。不重要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那条路。他报物理竞赛,不是因为喜欢物理,是因为他爸说“学物理出路广”,是因为他不想在那个餐桌上吵一架。他从来就不想进省队,不想保送,不想学物理。他想写东西。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他考上这所学校的语文成绩比物理高,他投给校刊的两篇小说都被录用了,他在《百年孤独》的扉页上画过线在《月亮与六便士》的页边写过大段大段的批注。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不敢去做,因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需要勇气,而他所有的勇气都被用在了另一件事上——喜欢沈屿洲。这两件事哪一个更难?他不知道,但这两个月他一直在同时做着,写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变成小说投给校刊让他看到,坐在他旁边把手背贴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书包拿起来甩到肩上,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他遇到了宋辞。宋辞正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成绩单。

“你怎么在这儿?”宋辞问。

“竞赛班开会。”

“省队名单出来了?你进了吗?”

“没有。”

宋辞看着他的脸像在判断他的表情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陆时寒的表情是真的不在乎,因为他真的不在乎。宋辞把成绩单塞进口袋,把手搭在陆时寒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和以前一样的力度,大到肩膀疼。

“没事,你本来就不是搞物理的料。”宋辞说。

陆时寒看着他。宋辞可能不知道这句话在今天说出来有多合适。

“你说得对。”陆时寒说。

他走出教学楼,太阳很大,五月初的光已经带了夏天的前奏,照在皮肤上有一点灼。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他仰头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冬天这棵树光秃秃的样子,枝丫像老人的手指。现在那些手指上长满了指甲,嫩绿色的,充满了汁液和生命力。树不会因为冬天没有叶子就觉得自己不是树。它知道春天会来,叶子会长,它只需要等。他也等了,等过了冬天,等来了春天。但他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不是不长,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方向。沈屿洲就是他的太阳,叶子会朝着太阳的方向长。太阳在东边叶子就朝东边长。太阳在西边叶子就朝西边长。如果太阳不在了,叶子也会长,长得乱七八糟的,没有方向,像一株被扔在黑暗里的豆芽,又白又细又软,一碰就断。

他把沈屿洲当作太阳已经很久了。久到他忘了如果没有太阳,他应该怎么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屿洲从老周的办公室回来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省队集训的日程表。五月到七月,每周两次去省城集训,暑假去北京封闭训练一个月,九月全国决赛。

陆时寒看着那张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每个周末都被占满了。暑假也不在了。从五月到九月,沈屿洲要从这座小城去省城再去北京再回来。他们会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不是见不到,是见面的时间会被切成很小的碎片,塞在那些集训和做题的缝隙里。

“恭喜你。”陆时寒说。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平静,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茫然。他进了省队,这是他初二就开始规划的目标,他应该高兴。但陆时寒没有看到他高兴。他只看到他奶奶生病之后一直没有完全好,手在康复但人老了很多,说话还是不清楚。他只知道他进了省队意味着更多的分离,从一个分离到另一个分离——和奶奶分离,和这个城市分离,和陆时寒分离。

“你以后周末都不在了。”陆时寒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用的是一种陈述的语气,不是抱怨,是指出一个事实。他沈屿洲的周末会被省城集训占据,从五月一直持续到九月决赛。路是沈屿洲自己选的,也是陆时寒早知道的。但“知道”和“意识到”是两回事。“知道”是信息进入了大脑,“意识到”是信息进入了心脏。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日晚上就回来了。”

周日晚上。他们周一早上见。从周日晚上到周一早上,中间的十几个小时,他们不会见面。沈屿洲要从省城坐两个半小时的大巴回来,到家可能已经十点多了。他会洗个澡,看看第二天的课表,然后把书包收拾好,十一点半睡觉。陆时寒会在宿舍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沈屿洲在回来的大巴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片漆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他会想什么?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闭眼休息,也许在看窗外的黑暗。黑暗里有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细长的豆荚。

“周日晚上也行。”陆时寒说。他把“也行”说得很轻,好像沈屿洲周日下午回来和周一早上回来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但对他来说有区别。早一个小时晚一个小时都有区别。他不想承认因为他不想让沈屿洲觉得他太在意。他已经在很多地方暴露了——两篇小说的细节,大巴上的手背,那盒喝完了的牛奶。他暴露得够多了,需要藏起一些。不能再增加了,再增加就会溢出来。

五月中旬,沈屿洲第一次去省城集训。

那是周六早上走的,周日晚上回来。陆时寒没有去送他,因为他们从学校出发的时间是六点半,而陆时寒周六早上没有理由出现在校门口。他待在宿舍里,把校刊拿出来翻到《冬藏》那一页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读到那个少年的手背在黑暗的车厢里贴着另一个人的手背。他写这一段的时候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词藻,只是写了“他的手贴了上去”几个字。温静在编辑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加一些描写,他说不用。不加是因为不需要。真正重要的东西不需要修辞,只需要被看见。

沈屿洲看到了。

周六下午陆时寒去了图书馆,还是那个老位置,对面没有沈屿洲。他坐在这里拿出英语卷子做题,做到一半抬头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沈屿洲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头发垂了几根下来,遮住眉毛。他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手指从额前划过,动作很快。他不会拨头发因为他的头发从来不会垂下来,他剪得很勤,每周理一次发,永远清清爽爽的,不像陆时寒头发长了也不管。他想象的那个沈屿洲不是真的沈屿洲,是他用记忆和渴望拼凑出来的一个替代品。替代品在对面坐了一个下午,不说话,不翻书,不推眼镜,只是坐着。陆时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日晚上陆时寒在宿舍里等沈屿洲的消息。他等了很久,从七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九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沈屿洲发了一条:“回来了。”

陆时寒看着这两个字。回来了。不是“我回来了”,是“回来了”。省略了主语,主语是不言自明的,他知道陆时寒在等谁。他回的也是两个字:“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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