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林晚棠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的成分,像一个海关官员在检查护照。“我看你们经常一起去图书馆。”
陆时寒想说“那是偶遇”,但这个谎太容易被戳穿了。他们确实经常一起去图书馆,而且最近已经不是“偶遇”了——沈屿洲会提前问他在不在,他也会提前问沈屿洲去不去。这是一种有组织的、有预谋的、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安排,只是谁都没有给它命名,就像两个人在黑暗里跳舞,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和腰,但看不清脸。
“他学习好,我沾沾光。”陆时寒说。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陆时寒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她是不是在试探什么?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确定,需要从他这里拿到证据。他什么都没给,因为他没有证据。他和沈屿洲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超越友谊”的证据,没有牵手,没有告白,没有“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任何一个变体。他有的只是手背上的一片皮肤,大巴上一个闭着眼睛说出的事实,一颗皱巴巴的草莓味硬糖,和一个同时回头的傍晚。这些在法庭上不会被采信。
“你给沈屿洲寄了什么?”陆时寒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想知道答案,也许是想让林晚棠知道他知道她寄了东西。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一本书。”
“什么书?”
“《小王子》。”
陆时寒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小王子》的内容。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小王子,一朵玫瑰,一只狐狸。“驯服”那个词。“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林晚棠在寄这本书给沈屿洲,她在说沈屿洲是她的玫瑰。陆时寒的胃又开始翻腾了。
“他收到了吗?”陆时寒问。
“收到了。他说谢谢。”
他说谢谢。《小王子》是一本关于爱与被爱的书,沈屿洲读完之后说了“谢谢”。谢谢的意思是“我收到了”,不是“我看懂了”,不是“我也是”,是“我收到了”。这是一个礼貌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回应,像他把水杯放在右上角一样。他把它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既不会碍事,也不会消失。
陆时寒不知道该为这个答案感到庆幸还是悲哀。庆幸的是沈屿洲没有说“我也觉得你很重要”,悲哀的是沈屿洲也没有说“不,你不是我的玫瑰”。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个“谢谢”。这个“谢谢”可以是一扇门,也可以是一堵墙。门打开你可以走进去,墙立在那里你只能绕着走。
林晚棠吃完了,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时寒。”
“嗯?”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逆光》《冬藏》,还有这期的随笔。”她顿了顿,“你写的那个少年,他找的人,是沈屿洲吧?”
陆时寒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林晚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不急不慢。陆时寒看着她的背影想,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看。如果沈屿洲喜欢女生,林晚棠几乎是完美的选择。沈屿洲喜欢女生吗?陆时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没有对林晚棠的《小王子》做出任何超出“谢谢”的回应,没有对他手背上那片皮肤做出任何解释。他对待所有人和所有事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礼貌,克制,保持距离。不管是林晚棠的粉色信纸,还是陆时寒的草莓味硬糖,都被放在了同一个抽屉里,和那些课本、笔记本、水杯放在一起,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陆时寒把餐盘端起来,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掉,把盘子叠好,走出食堂。阳光很烈,九月份的太阳还是很毒,晒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眯着眼睛走过操场,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屿洲从里面出来。
“你吃了?”沈屿洲问。
“吃了。”
“食堂今天有什么?”
“红烧肉。很油。”
“那我不去了。”
“你不去食堂你去哪儿?”
“吃面包。我抽屉里还有。”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中午吃面包的场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片面包,可能是全麦的,可能是白面的。他把面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片一片地吃。吃的过程中不会喝水,因为他的水杯在右上角,他懒得伸手。他的吃相很好,不会掉渣。
“你老吃面包不行。”陆时寒说。
“还行。”
“你什么都是还行。”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时寒手心里。又是一颗糖。这次不是草莓味的,是橙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颗圆形的糖。它躺在陆时寒的手心里,像一个微型的橙色的月亮。
“你不是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陆时寒说。
“你又不是天天吃。”
陆时寒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橙子味的,酸酸甜甜,没有草莓味那么浓烈,但多了一种清新的、像夏天结束之前最后一缕风的味道。
“你怎么每次见面都要给我一颗糖?”陆时寒问。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以前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陆时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门会不会开?什么时候开?开门之后站着的是沈屿洲还是一个陌生人?他等了很多个几秒,从来没有等出过一个答案。
“我说不好。”沈屿洲说。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沈屿洲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像湖面一样的表情。但他的耳朵——陆时寒注意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被晒红的,因为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太阳照不到他的耳朵。是别的原因,一个他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沈屿洲在承认一个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他说“我说不好”,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但我说不清楚”。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把一只脚伸出门外,但不走出去。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进可攻,退可守。
陆时寒把嘴里的糖从左腮帮移到右腮帮。橙子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口腔里,酸味先出来,甜味跟在后面。他想说“说不好的东西,就不要说了”。但他没有说。他怕说出来之后沈屿洲就真的不说了,那些还在路上的、没来得及找到语言的东西会被重新塞回去,塞回那个抽屉里,和那些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再也见不到光。
“那就别说。”陆时寒说。他从沈屿洲身边走过去,走进了教学楼,走过了走廊,上了楼梯。糖在嘴里面慢慢地变小,橙子的味道从浓变淡,从有到无。糖化完了,他嘴里什么都没有了,但舌头上还残留着一丁点酸味。那点酸味在说:刚才真的有一颗糖在这里。不是梦。
九月二十号,物理竞赛选拔考试。
陆时寒坐在考场上,看着那张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题目陌生,是他和物理之间的关系变得陌生了。物理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热爱的,只是一种“还可以”的选择。他学物理是因为他爸觉得物理出路广,是因为物理竞赛的保送名额比语文多得多,是因为他不想在那个餐桌上吵一架。但现在连这个“还可以”的理由都在慢慢松动。他不想学物理,他从来就没想过。他想写东西。
他看着卷子上的第一道力学题,一个滑块从斜面上滑下来,求到达底端的速度。他做出来了。第二道电磁学,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他也做出来了。第三道热学,卡诺循环的效率,做了一半卡住了。他放下笔,看着那道热学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退出竞赛,他会失去什么?失去每周两次和沈屿洲一起待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失去那些“这道题怎么做”“你帮我看看”的对话,失去坐大巴去省城考试的机会,失去在考场上和沈屿洲做同一道题、然后在心里比较答案的默契。这些东西他都会失去。但他会得到时间,得到自由,得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机会。他可以在那些被物理占据的下午写小说,可以不用再看那些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公式,可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逛旧书店。得失之间,他需要选一个。
他选了。
他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最后一道热学题只写了一小半。他走出考场,靠在外面的墙上。走廊里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陆时寒谁都没看,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两根灯管都亮着,没有闪烁。他想,过了今天,他可能就不再是竞赛班的一员了。那些公式、符号、积分,他会慢慢忘掉。但他不会忘掉沈屿洲。那些和物理无关的记忆会留下来,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公式,推导出另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你喜欢他。证明过程略。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陆时寒,年级第八。竞赛班只取前六,他出局了。
老周在实验室里念名单的时候,陆时寒坐在最后一排。沈屿洲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沈屿洲的右臂贴着他的左臂。不是贴着,是将贴未贴,隔着两层校服布料,大概零点五毫米。空气可以自由通过,但体温过不去。老周念到第六名的时候,陆时寒站起来,收拾东西。他把笔袋拉好,把课本摞起来,把草稿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沈屿洲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我先走了。”陆时寒说。
沈屿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点了点头。
陆时寒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下楼了。走出了教学楼,阳光很烈,照在他的脸上有点疼。他没有眯眼,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很大很圆很亮的太阳,看到眼睛里出现了黑色的光斑。他眨了几下眼睛,光斑还在。它们在他的视野里飘来飘去,像几只黑色的蝴蝶。
他退出竞赛班了。这件事终于发生了。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他没有。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但他也没有。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在手术台上被打了麻药的人,看到医生在锯他的腿,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知道腿没了,但他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走路。
当天晚上,沈屿洲在QQ上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很长,是相对于沈屿洲平时的消息长度而言的。平时他发消息从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今天他发了大概五十个。
“退出竞赛班不是什么大事。你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你的语文很好,文章写得也很好。你可以去参加作文比赛,可以走文科的路线。如果你想考中文系,我可以帮你整理复习资料。虽然我语文不如你。”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数,第三遍看在字里行间那些沈屿洲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写“我会想你的”,没有写“以后实验室里没有你我会不习惯”,没有写“你能不能不走”。他写的是“我可以帮你整理复习资料”。这是沈屿洲的表达方式——把“我想帮你”包装成“我可以帮你”,把“我不想让你走”包装成“你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岸边,看到有人在水里挣扎,他不会跳下去救,因为他跳下去也会淹死。他站在岸边,把救生圈扔过去。救生圈是“我可以帮你整理复习资料”。水很冷,但救生圈是暖的。
陆时寒回了一句:“你语文确实不如我。”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比平时更大一些,可能是手机输入法的原因,也可能不是。陆时寒把这个句号保存了,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放在一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他的身份证照片、学生证照片、一张他拍糊了的晚霞。只有他知道它不是不重要的,它是整部手机里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