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听的时候一直在笑。她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笑得很好看,虽然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牙齿也缺了几颗,但她的笑是有光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光很弱,但它还在亮。
陆时寒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忽然觉得沈屿洲的家庭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沈屿洲的家庭是他妈、他爸、他妹妹、他奶奶,是一个圆,每个人占一个扇区,拼在一起就成为一个完整的圆。但现在他看到了,这个圆有缺口,奶奶的缺口最大。她在用她剩下的一切——左手、模糊的发音、嘴角的笑——去填补那些缺口。她填得很努力。
快结束的时候,奶奶忽然看着陆时寒,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洲洲,这个同学好。你以后多带他来。”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看着奶奶的手,那只有皱纹的、冰凉的、正在康复的手。陆时寒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屿洲的耳朵。它们又红了。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陆时寒走在沈屿洲旁边。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一面很远的鼓。
“你奶奶挺可爱的。”陆时寒说。
“嗯。”
“她说的那句话——‘这个同学好,以后多带他来’——你觉得她是真心的还是客气的?”
沈屿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不会客套。她一辈子都没学会客套。”
陆时寒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一辈子没学会客套的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她说“长得好看”,是真的觉得他好看。她说“这个同学好”,是真的觉得他好。她说“以后多带他来”,是真的想再见到他。他被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认证了,发了合格证,盖了章,有效期可能是一辈子。
“那你以后多带我来看她。”陆时寒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话已经出去了。他在沈屿洲面前总是这样,嘴巴比脑子快,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从坡上冲下去,拦都拦不住。
沈屿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看情况”。他说了一个字。
“嗯。”
这个“嗯”是沈屿洲的语言里最高级别的肯定。他的肯定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句号(基本肯定)、“嗯”(中等肯定)、“好”(高度肯定,极其罕见)。今天他给了陆时寒一个“嗯”,属于中等偏上的评价。陆时寒在心里把这个“嗯”装进了口袋,和那支铅笔、那些纸条、那颗草莓味的糖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满了,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口袋。
走出康复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陆时寒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门口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走在沈屿洲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缩在自己的脚底下,像两个不敢见人的秘密。
“你饿不饿?”沈屿洲问。
“有点。”
“对面有一家面馆。上次省赛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的,一直没去吃过。”
陆时寒看了看马路对面。有一家面馆,招牌是黄色的,写着“老刘面馆”四个字,门面不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端着一个大碗在吃面,吃得满头大汗。沈屿洲在省赛回来的路上就看到了这家面馆,记住了,等了一个多月,等他来了才去吃。他不是那种会一个人走进一家没去过的店的人,他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去,一个在他觉得面不好吃的时候可以抱怨给他听的人。
他们过了马路,推开面馆的门。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几张桌子坐着人,墙上是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但价格很便宜。他们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屿洲看了一会儿菜单,说“牛肉面”,陆时寒说“一样”。
面来了,两大碗,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条上,像一层被子。沈屿洲把面条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好吃吗?”陆时寒问。
沈屿洲又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
陆时寒笑了。“你什么都是还行。”
“不是什么都还行。有的就是不行。”
“比如?”
沈屿洲想了想。“比如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肉馅的太咸了,菜馅的太淡了,豆沙馅的太甜了。”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说这些话的样子。他在评价包子的口味,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物理题。他说“肉馅的太咸了”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在计算盐分的百分比。他终于不是一台机器了,他变成了一台有口味的机器,能区分太咸、太淡、太甜。
“你对吃的还挺挑剔的。”陆时寒说。
“不是挑剔,是尝得出来。”
“那你对我有没有什么评价?”
话说出去之后,陆时寒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在街上跑步,谁都能看到他的裸体。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牛肉。牛肉薄薄的一片,纹路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他在这张地图上寻找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沈屿洲没有马上回答。他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又吃了一口,又嚼了几下,又咽下去。他在用吃面来拖延时间。陆时寒注意到他拖延时间的技巧已经很高超了,可以在一碗面里藏进五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瞬间。
“你这个人,”沈屿洲终于开口了,“话多,不好好吃饭,睡觉不规律,写东西喜欢写看不懂的句子。但是你挺好的。”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他。沈屿洲没有看他,在看碗里的面。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被太阳晒的,面馆里没有太阳。
“你前面说了一堆缺点,最后说‘但是你挺好的’,你觉得这个评价客观吗?”
“客观。”
“怎么客观了?”
“因为你的缺点是真的,你的好也是真的。两个都是真的。”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耳朵,那两只耳朵现在红得像两颗小番茄。他忽然觉得沈屿洲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诚实,最大的缺点也是诚实——他对所有人都诚实,包括对陆时寒。他说“你话多,不好好吃饭,睡觉不规律”,这些都是真的。他说“你挺好的”,这也是真的。他不会为了讨好陆时寒而说“你什么都好”,也不会为了保持距离而说“你也就那样”。他把真话放在桌上,像把一碗面放在你面前。面是热是凉,是咸是淡,你自己尝。
陆时寒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朝天,一滴都不剩。沈屿洲看了他的碗一眼,大概在想“你刚才不是说不饿吗”。陆时寒没解释。他今天心情好,心情好的时候胃口就好,胃口好的时候能吃掉一整头牛。虽然这家面馆不卖牛肉,只卖牛肉面。
从面馆出来,他们在公交站等车。沈屿洲要回家,陆时寒要回学校。不同的方向,同一路车——沈屿洲坐往东的方向,陆时寒坐往西的方向,但他们会先一起坐一站,然后在一个路口分开。
车来了。他们上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一站的距离很短,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陆时寒想了很多事情。他想沈屿洲的奶奶说“以后多带他来”的时候,沈屿洲的耳朵红了。他想沈屿洲在面馆里说“你的缺点是真的,你的好也是真的”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他发现沈屿洲的耳朵是一个精确的情感指示器,比他本人诚实多了。本人会说“还好”“还行”“嗯”,耳朵不会。耳朵直接红,不需要翻译。
车到站了。沈屿洲站起来,下车。陆时寒透过车窗看着他,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公交车一眼。他没有看到陆时寒,因为车窗反光,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但他还是回了一下头,像一个知道有人在看他的演员,对着镜头做最后一个表情。他回完头就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陆时寒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把他从视野里甩了出去。
陆时寒靠在座位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咬痕还在。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痕迹,想起了沈屿洲的奶奶说的“长得好看”。这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对他的评价,比任何选美比赛的冠军都有分量。因为她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一盏快要没电但还在努力发光的灯。
他在心里对那盏灯说了一句话:“谢谢您。我会好好长的。”
陆时寒回到宿舍的时候,许则在看书。看到他进门,许则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相亲相得怎么样?”
“没相亲。”
“那你买的花呢?”
“送人了。”
“送给谁了?”
“一个老太太。”
许则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他大概在脑补陆时寒捧着一束康乃馨站在一个老太太面前说“我喜欢你”的画面。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许则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同情。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许则问。
“没有。”
“你要是压力大,可以去找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我不说你闲话。”
陆时寒看着许则认真的表情,笑了。“我真的只是去看望同学的奶奶。”
“哦。”许则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那你那个同学的奶奶,觉得你怎么样?”
陆时寒想了想。“她说我长得好看。”
许则看着他的脸,认真地端详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想打人的话。“可能是没戴眼镜。”
陆时寒把枕头扔了过去。许则接住了,把枕头放回陆时寒床上。他的表情还是很认真,但嘴角在笑。许则不常笑,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张得不大,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陆时寒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沈屿洲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奶奶说让你下次早点来,她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有一种“我正在被一个老太太征用”的感觉。她的征用不是强制性的,是一种温柔的、无法拒绝的请求。她说“下次早点来”,不是命令,是一个希望。你可以不去,但你不去会让她失望。她很少失望,因为她很少希望。她把自己的希望压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洲洲多来看看我”和“这个同学下次早点来”。两个希望,都不大,但都是真的。
“好。”陆时寒回了。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奶奶说‘长得好看’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沈屿洲过了十几秒才回。这十几秒里,陆时寒盯着屏幕,嘴角翘着,像一个刚偷到了鱼的猫。
沈屿洲说:“面馆的暖气太足了。”
九月底的面馆有暖气?陆时寒没有拆穿他。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有好几张截图了,内存快不够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康复医院走廊上那些淡绿色的墙壁和木质的踢脚线。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留下了印象,不是因为他喜欢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是沈屿洲走过的路、看过的墙、踩过的地板。他在跟着沈屿洲走一条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不怕迷路。因为沈屿洲走在前面,他的脚印还在地上,踩上去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