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陆时寒的闹钟响了。
他伸手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外面是九月底的清晨,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粉笔在地上划了一道。他在被子里眯了两分钟,然后突然睁开眼睛——今天要去医院看沈屿洲的奶奶。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之快,让正在下铺喝水的许则吓了一跳,水从杯子里洒出来,溅到裤子上。
“你干嘛?地震了?”许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抽了一张纸巾擦。
“没地震。”陆时寒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头。“今天有事。”
“什么事?相亲?”
“差不多。”
许则看着他的表情,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还没睡醒”。陆时寒没理他,冲到卫生间洗脸刷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他昨天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会面方案”。方案包括:穿什么衣服、买什么礼物、说什么话、怎么称呼沈屿洲的奶奶。他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好几遍,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人在背稿子。结果稿子没背熟,觉也没睡着。
他选了半天衣服。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黑色的T恤,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件他只在过年时穿过的白色衬衫。他站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比划,又一件一件放回去。许则坐在床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吐司,咬一口嚼两下,像在看一个行为艺术表演。
“你穿那件黑色的就行。”许则说,“黑色显瘦,你反正瘦。”
“我不想显瘦。”
“那你想显什么?显胖?你也没肉可显啊。”
陆时寒把那件白色衬衫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穿衬衫太正式了,像去面试,不是去看望病人。他最后选了那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就是去年冬天在图书馆穿过的那件,沈屿洲看到过。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有点像一只瘦版的企鹅。
他在校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苹果、香蕉、橙子,还加了一串葡萄。老板用透明的塑料纸把果篮包好,扎了一根红色的丝带。陆时寒拎着果篮站在校门口等沈屿洲,觉得自己像一个初次登门的女婿。
沈屿洲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刷得很干净,鞋带系得一样长,蝴蝶结的两只翅膀大小相同。陆时寒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
“你这么早就到了?”沈屿洲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时寒手里的果篮。
“给你奶奶买的。”陆时寒把果篮往上提了提,像展示一件商品。
沈屿洲看了看果篮里的水果,看到了那串葡萄。“她爱吃葡萄。但是是酸的,不是甜的。”
“我这是甜的。”陆时寒说。
“那她可能不爱吃。”
陆时寒愣住了。他挑水果的时候专门尝了一颗葡萄,甜的,他才买的。结果沈屿洲的奶奶爱吃酸的。他的人生充满了这种“你准备了A,但对方需要的是B”的错位。
“没事,”沈屿洲说,“我妈爱吃甜的。她会吃的。”
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陆时寒换了好几次站姿,先是双脚并拢,然后分开与肩同宽,然后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他觉得自己今天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像一件被洗缩水的毛衣,穿上去紧绷绷的,每一个动作都不自在。
“你紧张什么?”沈屿洲看着他的脚。
“没紧张。”
“你鞋带散了。”
陆时寒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确实散了,鞋带的一头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蹲下来系鞋带,系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好几次蝴蝶结都打不好,最后系了一个死结。
沈屿洲看着他系鞋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觉得你很奇怪但我不好意思说”的那种嘴角运动。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刷卡。车上人不多,陆时寒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屿洲坐在他旁边,果篮放在他们中间的座位上,苹果和橙子透过塑料纸发出鲜艳的颜色,像一个微型的节日。公交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学校门口的林荫道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又变成了安静的居民区。沈屿洲的奶奶住在市里的一家康复医院,在城市的西南角,从学校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
“你奶奶这次来市里住多久?”陆时寒问。
“两周。做完一个疗程就回去。”
“她住在医院里?”
“嗯。我妈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陪她。我爸周末过来。”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的妈妈在医院附近租房子陪婆婆的画面。一个中学老师,暑假结束了,开学了,白天要上课,晚上要陪婆婆,周末要回老家看妹妹。她的一天大概有二十五个小时的事情要做,但她没有喊累,因为她是沈屿洲的妈妈,沈屿洲家的人都不喊累。他们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把疲惫一点一点地藏起来,藏在那些整齐的桌面、工整的字迹、一丝不苟的校服下面。
“你妈真辛苦。”陆时寒说。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还好。”
又是“还好”。沈屿洲家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把自己的辛苦压缩成两个字,“还好”,然后把这两个字像一颗糖一样包好,放在口袋里,不给人看。陆时寒忽然意识到,沈屿洲的“还好”不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是从他妈妈那里遗传的,就像他工整的字迹和把水杯摆成直角的习惯。这些都不是他的选择,是他从小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进了他的骨头里。陆时寒喜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庭、一种氛围、一串被传递了很多年的基因。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的喜欢变得更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抬不动。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陆时寒看了看窗外,是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红的白的粉的。他忽然想到——应该买一束花的。奶奶是病人,病人看到花会心情好。
“等一下。”陆时寒站起来,按了下车铃。
沈屿洲看着他。“你干嘛?”
“买花。”
“不用买花。”
“要买。”车门开了,陆时寒拎着果篮跳下车,快步走到花店门口。他在这几秒钟里做了一个快速决策:不买玫瑰,不买百合,买康乃馨。康乃馨是送给长辈的,粉色代表健康,红色代表祝福。他选了六枝粉色的康乃馨,让老板用白色的包装纸包好,扎了一根淡紫色的丝带。他付了钱,转身跑回公交站。公交车还在等他——沈屿洲跟司机说了“等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陆时寒跑上车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他把花递给沈屿洲。“给你奶奶的。”
沈屿洲接过花,低头看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车厢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嵌在上面的碎钻。他沉默了大概两秒,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
“你比我用心。”
陆时寒愣了一下。“因为我不是她孙子,我是外人。外人总要带点东西。”
“你不是外人。”沈屿洲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公交车里很安静,安静到陆时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不是外人。你不是。这句话在陆时寒的耳朵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被扔进洗衣机里的衣服,被水泡了,被甩干了,被烘干了,拿出来还是皱的。他不是外人,那他是内人?这个联想让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把耳朵往肩膀的方向蹭了蹭,假装是车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太大了。
康复医院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陆时寒跟在沈屿洲后面走进大门,穿过走廊,上二楼。走廊很长,墙壁是淡绿色的,墙脚嵌着木质的踢脚线,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号码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在,像一个不愿意离开的客人。
沈屿洲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号码是“207”。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奶奶,我来了。”
陆时寒站在沈屿洲身后,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病房里面。房间不大,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层淡青色的茬。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手搭在被子上,左手在拿一个杯子。她听到沈屿洲的声音,转过头来。
陆时寒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病人。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洲洲”,但声音很轻,轻到陆时寒听不清。
沈屿洲走过去,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奶奶的左手。陆时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
陆时寒走进去了。他走到床边,站在沈屿洲旁边,看着床上的老太太。她在看他。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陆时寒的脸上扫到身上,再从身上扫回脸上。陆时寒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老太太进行全方位的安全检测,检完了也没有发合格证。
“奶奶好。”陆时寒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像是在跟一个耳背的人说话。他不知道她耳不耳背,但他怕她听不见。
沈屿洲的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陆时寒听不太清,但沈屿洲听清了。
“她说你很瘦。”沈屿洲翻译道。
陆时寒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挺了也没用,他还是很瘦。
“男孩子胖了不好看。”奶奶又说了一句。这次陆时寒听清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一台收音机被调高了音量,但信号还是不太好,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
沈屿洲把陆时寒带来的花从包装纸里拿出来,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花瓶里原来有几枝百合,已经快谢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黑。沈屿洲把那些旧花拿出来放在一边,换上康乃馨。粉色的康乃馨在白色的花瓶里站着,像一个害羞的少女站在舞会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奶奶的目光从那束花移到陆时寒脸上,又从陆时寒脸上移到沈屿洲脸上。她在看他们两个人,像是在做一道连线题——把左边的人和右边的人连起来。她连了。
“你同学?”她问沈屿洲。
“嗯。”沈屿洲说,“同桌。”
“长得好看。”奶奶说。
陆时寒的耳朵又烫了。他被人夸过“聪明”,被夸过“有才华”,但被夸“好看”的次数不多。而且夸他的人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头发全白了,右手不能动。她说“长得好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心的。一个真心的老太太的夸奖,比全世界所有人的夸奖加起来都有分量。
“奶奶,您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时寒问。
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手……还是……抬不高。”
她说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滑的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踩稳。陆时寒听着她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字从嘴里搬出来,觉得它们都很重,重到她的舌头都快搬不动了。
“会好的。”沈屿洲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笑了笑,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沈屿洲的手上。那是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沈屿洲的手被她握着,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陆时寒看到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康复医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有一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他想,如果沈屿洲的奶奶能走到那棵银杏树下,踩在那些金色的叶子上,听到叶子被踩碎的声音,她会很开心。但她走不了。她连手都抬不高。
陆时寒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坐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听沈屿洲和他奶奶说话。大部分时候是沈屿洲在说,说他在学校的成绩,说省队集训的事情,说国赛的准备情况。他说的这些事陆时寒都知道,但他听沈屿洲用另一种语气说的时候,觉得它们变得更大了,不只是成绩和比赛,是他用来让奶奶放心的一种工具。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次、每一句“我很好”,都是一块砖,他在用这些砖给奶奶砌一堵墙。墙的这边是安心,那边是担心。他想让奶奶待在有安心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