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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偏离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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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想了想。学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已经吃过了,省城的面也吃过了。他要找一个没吃过的地方,一个新的,以后每次吃到都会想起今天的地方。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发现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饺子馆,评价不错,说馅大皮薄,猪肉白菜的最好吃。

猪肉白菜。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有一家饺子馆,新开的。”陆时寒发过去。

沈屿洲过了几秒才回。“好。几点?”

“五点。吃完了你正好去车站。”

“行。”

陆时寒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他想换一件,但他的衣柜里只有三件上衣——灰色卫衣、黑色T恤、白色衬衫。他选了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换好之后他又看了眼镜子,觉得自己像一只精心打扮过的企鹅。

四点五十,他到了那家饺子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写得比陆时寒还难看。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一条围裙,在厨房里擀皮。看到陆时寒进来,她探出头问“几位”,陆时寒说“两位”。

他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菜单看了两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猪肉,三鲜虾仁。他把目光固定在“猪肉白菜”四个字上,想到了沈屿洲的奶奶。她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抬不高,想吃饺子。她什么时候能吃上?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吃不到她自己包的那种味道了。

门被推开了。沈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你带苹果干嘛?”陆时寒问。

“给你。”沈屿洲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妈让我带的,说多吃水果。”

陆时寒看着那两个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表皮光滑,贴着小小的标签。和去年平安夜那棵一样。苹果从去年十二月活到了今年十月,从冬天活到了秋天,从一个苹果变成了两个苹果。数量翻倍了,但原因没变——沈屿洲的妈妈让他带的,他分了一个给陆时寒。不,他分了两个。他自己一个都没留,因为他也不爱吃苹果。

“你妈知道你把苹果给我了?”陆时寒问。

“不知道。”

“你不怕她问?”

“她就问‘苹果吃了没有’,我说‘吃了’。”沈屿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一个在法庭上作伪证的老手,面不改色心不跳。

陆时寒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很脆,汁水很多,甜。他嚼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沈屿洲在对面看着,没有说话。等陆时寒把第一口咽下去了,沈屿洲才开口。

“好吃吗?”

“还行。”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也被我传染了。”

“传染了什么?”

“还行。”

陆时寒想了想,发现“还行”这个词确实从他的嘴里长出来了,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他的语言系统里,发了芽,扎了根。他和沈屿洲之间的传染是双向的——沈屿洲学会了说“挺漂亮的”,他学会了说“还行”。他们正在变成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口音不一样,但互相听得懂。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热气从盘子里冒上来,裹着面皮和馅料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陆时寒透过那层雾看沈屿洲,他的脸在雾气里有点模糊,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照片。

沈屿洲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停下来,看了看饺子的馅。

“怎么了?”陆时寒问。

“太咸了。”

陆时寒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咸,比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肉馅还咸。盐放多了,像老板在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还行吧。”陆时寒说。

“你什么都还行。”

“你什么都挑剔。”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咸的饺子被他们吃完了,一盘二十个,一个都没剩。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们在吃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就会一直吃,吃完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撑了。

“你说这个饺子咸,”陆时寒放下筷子,“会不会影响你对这家店的评价?”

沈屿洲想了想。“不会。咸一次不代表每次都咸。可能今天老板手抖了。”

“你连老板手抖都替她想好了理由。”

“不是替她想,是客观分析。误差是存在的,不能因为一次误差就否定整体。”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他在用物理学的思维方式评价一家饺子馆——误差是存在的,不能因为一次误差就否定整体。严谨,理性,不感情用事。他对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不会因为一次心动就否定所有的理性,也不会因为一次“我说不好”就承认所有的感情。他在等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样本,更确定的结论。陆时寒是沈屿洲的一个实验对象,还是他的一个例外?实验对象会在实验结束后被归档,例外会被留在实验室里,放在桌上,贴着“重要”的标签。

“沈屿洲。”陆时寒叫他。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误差还是整体的一部分?”

沈屿洲放下筷子,看着陆时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陆时寒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温柔了,是变专注了,像一台相机在调焦,把模糊的背景调清晰,把陆时寒的脸从人群中抠出来,放大,填满整个取景框。

“你不是误差,”沈屿洲说,“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

陆时寒的耳朵又烫了。他把这个烫归结为饺子太烫了,虽然他吃的最后一个饺子在三分钟前。

七点十分,他们站在饺子馆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沈屿洲要走了,去长途汽车站,坐大巴到省城,明天开始集训。陆时寒要回学校,走三百米,穿过一条巷子,经过一个红绿灯,进校门,回宿舍。

“下周见。”沈屿洲说。

“下周见。”

沈屿洲转身走了。他走了五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时寒。”

“嗯。”

“那颗橙子味的糖,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给你糖吗?”

陆时寒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丢进水里。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话。糖比我会说话。”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陆时寒会追上来问他更多的问题。他不会问更多了,因为答案已经够了。糖比他会说话。草莓味的,橙子味的,甜的,酸的,皱巴巴的,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放了很多天忘了吃的。它们在替他说话——“我想你”“我在意你”“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但我口袋里有一颗糖”。沈屿洲的舌头不会说这些,但他的口袋会。

陆时寒站在原地,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是刚才吃饺子的时候咬的。他在想,沈屿洲的口袋里现在还有糖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不会说话但比谁都真诚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学校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是空的,沈屿洲已经消失在转角了。陆时寒对着那条空巷子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对着空气笑,空气不会还他一个笑。但他的嘴角不听他的,它自己上去了。

他继续走,穿过巷子,经过红绿灯,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过操场的时候,看到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在路灯下像一把金黄色的伞。他想起去年冬天这棵树光秃秃的样子,想起沈屿洲说“等春天”。春天已经过了,现在是秋天。春天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沈屿洲说“那个少年在找的人是我”,沈屿洲在大巴上靠在他肩膀上,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橙子味的糖,沈屿洲说“你不是误差,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这些是在春天里长的叶子,现在是秋天了,叶子还没落。

陆时寒走进宿舍楼,上楼,推门。许则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看手机。

“你吃了吗?”许则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太咸了。”

许则把手机放下,看着他。“你跟谁吃的?”

陆时寒犹豫了一下。“沈屿洲。”

许则没有继续问。他重新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对了,有人给你送了一个东西,放在你桌上了。”

陆时寒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心。和沈屿洲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心的形状不同——这颗心画得比沈屿洲那颗圆一些,左半边和右半边差不多大。

陆时寒拿起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浅蓝色的,边缘有花纹。他打开信纸,看到上面的字迹——是林晚棠的,他认得,因为她在交作业的时候写过自己的名字。

信上写着:“陆时寒,我知道你和沈屿洲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不问是什么,但我希望你们都好。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这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在小说里找人的少年的。他找的人,希望他能找到。”

陆时寒把这封信读了两遍。他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林晚棠是一个好女孩,她说“希望他能找到”,不是“希望你不要找”,不是“希望他找不到”。她把自己从这场比赛里退出了,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她发现这场比赛不是她该参加的。跑道上有两个人,她是观众。她坐在看台上,鼓掌。

陆时寒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那支铅笔,沈屿洲写“不着急还”的纸条,《百年孤独》的草稿纸,《月亮与六便士》的扉页,沈屿洲从北京带回来的草莓味糖纸,现在又多了一封浅蓝色的信。这些是他在高二上学期攒下的东西,每一样都不重,但放在一起很重,重到他有时候觉得抽屉会压垮。

他关上抽屉,躺在床上。许则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许则。”陆时寒在黑暗里说。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许则沉默了几秒。“有。”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

“你还想他吗?”

“不想了。”许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已经翻篇的故事。但陆时寒注意到他说“不想了”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那个顿了一下就是答案。就像沈屿洲说“我说不好”的时候耳朵红了一样,都是答案。答案不一定要写在纸上,它可以是一声呼吸,一片红色,一个顿号。

陆时寒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想沈屿洲现在到省城了没有,大巴开得稳不稳,他会不会在车上看书,会不会又把眼睛看坏。他想给沈屿洲发一条消息,但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二十。沈屿洲十一点半睡觉,雷打不动。还有十分钟,他可能会在这十分钟里刷牙洗脸换衣服,然后躺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看到陆时寒的消息,回一个句号,然后睡觉。那个句号会陪陆时寒度过这个夜晚,在枕头下面和他一起等天亮。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铅笔在左边,手机在右边。它们在黑暗里并排躺着,像两个并肩躺在操场上看星星的人。星星不多,只有几颗,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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