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在省城集训的酒店房间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不大,靠窗,桌面是浅棕色的木板,上面有几道圆珠笔画的道道,大概是哪个前房客留下的。他把自己的东西按照固定顺序摆上去——笔记本在左边,习题集在中间,笔袋在右边,水杯在右上角。水杯不是原来那个了,原来的那个保温杯在来的第一天摔了,盖子摔裂了,他换了一个新的,银色的。
山东室友赵瑞林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正在吃一根大葱。赵瑞林把葱白切成段,放在一个饭盒里,蘸着豆瓣酱,一口一段,嚼得嘎嘣脆。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生葱的味道,像有人在房间里种了一亩地。
“你真的不吃?”赵瑞林举起一段葱,朝沈屿洲晃了晃。
“不吃。”
“你们南方人就是矫情。”
“我不是南方人。”
“你家在黄河以南,就是南方。我们山东人,黄河以北,才是北方。”赵瑞林把葱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你那个同桌,写小说的那个,他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赵瑞林提过陆时寒。可能是某天晚上聊天的时候说漏嘴了,也可能是在说“我同桌语文比我好”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赵瑞林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籍贯、饮食习惯,甚至连沈屿洲每天几点上厕所他都知道。
“他本地的。”沈屿洲说。
“本地算北方还是南方?”
“北方。”
“那你也是北方人。那你为什么不吃葱?”
沈屿洲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北方人就必须吃葱,这跟“南方人必须吃米饭”一样属于刻板印象。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赵瑞林需要至少半个小时,而这半个小时他打算用来做一道热力学统计物理的题。
赵瑞林吃完了葱,把饭盒盖上,擦了擦手,也坐到桌前开始看书。他看书的姿势很豪放,双腿叉开,背驼着,脑袋快贴到书页上了。沈屿洲有时候担心他会把书吃到嘴里去。
他们之间不说话的时候,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沈屿洲盯着那道热力学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进去。不是不会做,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循环播放——“你不是误差,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这句话是他在饺子馆门口对陆时寒说的。说完之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因为他怕陆时寒接着问“那什么时候能算出来”。他不知道答案。他连题目都还没读懂。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比家里亮,高楼上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撒在黑布上。他住十一楼,看下去,马路上的车像玩具,人像蚂蚁。他在这个高度想事情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外面是人间,玻璃里面是他自己。
赵瑞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做题老走神。”
“没有。”
“有。你以前做题的时候,我跟你说十句话你都不理我。现在我说一句你就能回,说明你根本没在做题,你在发呆。”
沈屿洲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发呆。他发呆的内容包括:陆时寒的苹果有没有吃,陆时寒的校刊随笔写了什么,陆时寒会不会又一个人待在编辑室写到天黑。这些内容反复出现,像一首被设成单曲循环的歌,听多了会腻,但你不舍得切。
“你是不是想家了?”赵瑞林问。
“不是。”
“那是想你那个同桌?”
沈屿洲沉默了。这个沉默是承认,也是否认。承认是因为他确实在想陆时寒,否认是因为“想”这个字太轻了,装不下他此刻的状态。他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个程序员在调试一段代码,代码没有报错,但运行结果不对。他不知道bug在哪里,但能感觉到程序没有按照预期的方式走。预期的方式是:好好学习,拿省一,进国赛,保送。实际运行的结果是: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草莓味”“橙子味”“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bug找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修。
赵瑞林没有追问。他重新低下头看书,翻了一页,然后用山东话念了一句:“麦克斯韦方程组真是他娘的漂亮。”沈屿洲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也这么觉得但我不敢说出来”的共鸣。赵瑞林替他表达了,用一种粗犷的、不加修饰的方式,说出了他从高一开始就藏在心里的那个词——漂亮。物理是漂亮的,简洁的,对称的。但陆时寒不是物理,他不简洁,不对称,他像一首没有标点符号的长诗,沈屿洲读了好几遍,还是没断好句。
十月十五号,集训中间休息一天。
沈屿洲没有出门。他坐在酒店的床上,把手机里的相册翻了一遍。他的手机相册很干净,大部分是拍的书本和笔记,偶尔有几张风景——酒店窗外的夜景,培训基地门口的银杏树,火车站候车大厅的人潮。他翻到一张照片,停了。
不是他拍的。是陆时寒发给他的。去年冬天,陆时寒说“今天下了雪”,然后发了这张照片。照片里是学校的操场,跑道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远处那棵老槐树还露着黑色的枝丫。照片的角落有一小块红色——是陆时寒的围巾,他拍照的时候围巾飘进了镜头。沈屿洲当时保存了这张照片,因为那个红色在白色的雪里很好看。他说过,“红色的围巾在灰色的雪里,应该很好看”。陆时寒说“你看不到”。他把它存下来了,现在他看到了。
他把这张照片放大,看那片红色。围巾的纹理看不清,但颜色很正,不是那种偏橙的红,是偏暗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他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是酒店的白枕头,很软,手机陷进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棉花里。
他想给陆时寒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今天的题很难。”删掉了。又打了一行:“省城下雨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想不想来省城玩?”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疯了。陆时寒为什么要来省城?他又不是来集训的,他退出竞赛班了,他没有理由来省城。唯一的理由是“来看沈屿洲”,但这个理由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像一个邀请,邀请意味着“我想你来”。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打了四个字:“今天休息。”发出去了。
陆时寒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休息干嘛?睡觉?”
沈屿洲:“做题。”
陆时寒:“你不是休息吗?”
沈屿洲:“做题就是休息。”
陆时寒发了一个省略号,六个点,然后是两个字:“服了。”
沈屿洲看着“服了”这两个字,觉得陆时寒在说“你这个人是真的无聊”。但他不觉得无聊,他觉得做题的时候心是静的,不想别的事情,不想陆时寒,不想那些“我说不好”的东西。题目是确定的,答案也是确定的,中间的过程可以被验证。而陆时寒是不确定的,他的笑,他的话,他的手背贴过来的那个瞬间,都是不可复制的、不可验证的、不能被写在纸上的东西。沈屿洲怕这些,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他做题。
沈屿洲:“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