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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集训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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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写小说。写一个跑短跑的人,他教练受伤了,只能在手机里看他比赛。”

沈屿洲:“上一篇还没写完?”

陆时寒:“写完了。那是给宋辞的。这篇是新的。”

沈屿洲想了想宋辞是谁。宋辞,体育生,陆时寒的发小,一米九的个子,在食堂里坐对面能把桌子震歪的那个。沈屿洲见过他几次,没说过话。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时寒给宋辞写小说这件事让他有一点不舒服。不舒服的感觉很轻微,像鞋子里有一粒沙子,不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一走就知道了。他不想承认这是嫉妒,因为嫉妒是不理性的。陆时寒和宋辞从小一起长大,写一篇小说给他很正常。但沈屿洲就是觉得那粒沙子在那里,硌得慌。

沈屿洲:“写完给我看看。”

陆时寒:“你不是不爱看小说吗?”

沈屿洲:“你写的我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这行字一共七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修饰。它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大街上,所有的路人都能看到他的裸体。沈屿洲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发烧了,脑子不太清楚。但他没有撤回,因为撤回就是承认自己不该说这句话。他不撤回,就当它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的交流——你写的东西我感兴趣,所以我愿意看。这很合理。

陆时寒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这半分钟里沈屿洲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到他能把那七个字拆开、重组、再拆开。陆时寒回的是一句:“好。等我写完。”

沈屿洲把手机放下,拿起那道热力学统计物理的题,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很长,讲了半页纸,各种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他读了第一遍,没读懂。读第二遍,读懂了题目在问什么。读第三遍,脑子里开始有思路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这一步写得很快,但写完之后他又停了。因为他想到了陆时寒说的“写一个跑短跑的人”。那个短跑的人,教练受伤了,不能在起跑线上拍他的肩膀。陆时寒在写宋辞,也在写他自己——他也是那个跑短跑的人,在一条看不见的跑道上,等一个不会响的枪声。沈屿洲是他的跑道,还是他的终点线?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他应该在场边站着,像那个受伤的教练一样,用手机看着他跑。

十月十七号,集训的倒数第二天。

沈屿洲收到了陆时寒发来的小说。不是完整的,是一部分,大概是开头的一千字。陆时寒说“你先看看,写得不好我再改”。

沈屿洲点开,从头读到尾。小说的主人公叫“阿辞”,是一个短跑运动员。阿辞的教练姓林,四十多岁,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站在起跑线旁边的时候,两条腿都是直的。林教练在阿辞起跑前有一个习惯——蹲下来,拍他的肩膀,说“别抢跑”。阿辞说“我知道”。林教练说“你知道个屁”。然后枪响了,阿辞就跑出去了。

沈屿洲读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真实。他知道宋辞和教练之间就是这样的,粗话里包着关心。陆时寒写这种东西很有天赋,他不用华丽的词藻,不用复杂的句式,就用最普通的字,一个一个地码在一起,码成一个能让读者看到画面、听到声音、闻到味道的场景。沈屿洲不会写,但他会看。他看了,看懂了,看到最后一句——“阿辞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成绩,他回头看的是看台。看台上没有人,只有一个手机架在座位上,屏幕亮着。”——他看到这里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他回了陆时寒三个字:“写得好。”

陆时寒说:“就三个字?”

沈屿洲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我想看后面的。”

陆时寒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个表情是一个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沈屿洲看着这个表情,觉得它和陆时寒本人一点都不像。陆时寒笑的时候不会露出牙齿,他的笑是内敛的、克制的、嘴角上挑但嘴巴闭着的。但这个表情露了牙,像一个更勇敢的、不在意形象的、敢把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的陆时寒。沈屿洲把那个表情截了图,存在了手机里。和那张雪地里的红色围巾放在一起。

集训最后一天晚上,赵瑞林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让沈屿洲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沈屿洲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天都要看手机。你以前不看手机的。你以前把手机扔在抽屉里,一整天都想不起来。现在你每隔一会儿就看一次,看完嘴角还会动一下。你不是在看时间,你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沈屿洲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这个问题归类为“不想回答”的那一类,和“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放在一起。但赵瑞林不像其他人那样在他沉默之后就放弃了,他继续问了。

“是你那个同桌?”

沈屿洲把箱子拉上,站起来。“你该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

“我不需要回答。”

赵瑞林看着他,没有追问。他躺到床上,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沈屿洲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和陆时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寒发的那张笑脸,黄色的,露着牙齿。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回去。晚上到。”

发出去之后,他想,为什么要告诉陆时寒他到的时间?因为他希望陆时寒来接他吗?还是因为他只是想让他知道,让他在那个时间点想起“沈屿洲正在回来的路上”?他说不清。

陆时寒回了:“几点到?我去接你。”

沈屿洲看着这行字,那粒沙子又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盖住它的东西是软的、暖的、带着一点草莓味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七点。”

陆时寒说:“好。车站见。”

沈屿洲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躺下来。枕头下面是手机,手机里有陆时寒的“好”,明天晚上七点,车站见。他在这个“好”字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天见到陆时寒的时候,要不要跟他说那篇小说的读后感。说“你写阿辞回头看手机屏幕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屏幕就是我”。这句话太长了,也太直了。他可能说不出来。但他可以掏出手机,把那个笑脸表情给他看,说“你发的这个表情,比你本人好看”。这也是一句奇怪的话,但比上面那句好一些,至少带着一点幽默,不会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他翻了个身。赵瑞林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发动,突突突的。真实的呼噜声,真实的被葱味充满的房间,真实的明天就要见到陆时寒了这个念头。所有的真实堆叠在一起,压在他身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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