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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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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洲读完了。他把校刊合上,放在桌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了。他拿起校刊,翻开封面,又读了一遍。

他读了两次。

陆时寒把这件记在心里,和那些“还行”“嗯”“好”放在一起,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

十月二十一号,周三,下午。

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里写《起跑线》的下半部分。宋辞的100米决赛跑完了,10秒97,进了11秒。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跑进了11秒之后,下一个目标是什么?10秒9?10秒8?还是那个所有人都想达到但很少有人达到的10秒?目标永远在前面,跑道永远没有尽头。你跑完一百米,还有两百米。跑完两百米,还有四百米。你永远在追一个更小的数字,0.01秒,0.01秒地往下减。减到什么时候是头?减到你跑不动的那一天。

他想把这个问题写进去,但又觉得太丧了。一个刚跑进11秒的人,不应该被问“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他应该被允许高兴几天,被允许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被允许在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给教练打一个电话,说“我跑了10秒97”。教练在电话那头说“我看到了”。就这么一句话,够了。

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稿纸收拾好,锁了门,走出行政楼。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人在收拾东西,球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他走出校门,往右拐,走到那条等车的街上。司机还没来,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

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的文章我看了两遍。”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他回了:“你觉得怎么样?”

沈屿洲说:“你写的那个旧书店。我寒假也去过一个旧书店。”

陆时寒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知道沈屿洲去过。那本《百年孤独》就是他在旧书店买的,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1992年3月。他在小说里写了这个细节,沈屿洲认出来了。

“我知道。”陆时寒打了两个字,然后删掉了。换成:“在哪儿?”

沈屿洲说:“在我家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知道名字。”

陆时寒知道那条巷子。他寒假去过,在沈屿洲家附近。他走在那些不认识的小路上,走过关了门的书店,走过结了冰的河面。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不敢在小说里写出名字的人。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于是他在小说的结尾让他找到了——不是真的找到,是让他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到那个人的轮廓。他站在逆光里,光在背后,影子在前面,他看到的是一个剪影。但他知道那个人是沈屿洲,因为他记得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他走路的样子,他说话的方式,他推眼镜的动作。

陆时寒没有告诉沈屿洲他去过那条巷子。他只是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改天你带我去。”

沈屿洲说:“好。”

十月二十四号,周六,沈屿洲带陆时寒去了那个旧书店。

书店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两边是老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门面很小,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到旧书,五元一本”。和陆时寒寒假去的那家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家。这家在城东,那家在城北。两个不同的旧书店,在不同的位置,卖着不同的旧书,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扉页上都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只是年份不同。这家是1991年的。

沈屿洲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陆时寒跟在他后面,走进那个被书堆满的小房间。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架子被压弯了,过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沈屿洲走在前面,陆时寒走在后面。沈屿洲的后背在他面前大概三十厘米,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他闻到了——不是他之前误以为的那种味道,是沈屿洲真正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他从来没有离沈屿洲这么近过,在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个人的过道里,他被迫站在他身后,被迫闻他的味道,被迫看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截没有被头发盖住的白皙的脖子。

沈屿洲在一个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是一本诗集,北岛的《时间的玫瑰》。他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把书递给陆时寒。

“你看这句。”他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

陆时寒接过来,看到北岛写的那行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读完这行诗,抬头看沈屿洲。沈屿洲在看那行诗,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没见过的。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像蜡烛的火苗,风吹过来会晃,但不灭。

“你现在的梦是什么?”沈屿洲问。

陆时寒想了想。他的梦有很多个,大的是写一部长篇小说,小的是明天早上能多睡十分钟。但有一个梦不大不小,夹在中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那个梦是关于一个人的。那个人的名字是三个字,说出来太响,藏起来太闷。他在梦里经常看到那个人——站在麦田中间,站在雪地里,站在旧书店的过道里。他站在他身后,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后背,但他没有碰。他在梦里也没有碰。他只是在梦里看着,像现在这样。

“我的梦,”陆时寒说,“还在路上。”

沈屿洲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挑的礼貌性微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笑。他不追问,不确认,不指出来。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本《时间的玫瑰》放回了书架。

“你的梦也在路上?”陆时寒问。

“我的梦,”沈屿洲说,“我还没找到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旧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角落里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陆时寒把那本《时间的玫瑰》从书架上又抽了出来,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多少钱”。老板看了一眼封底的定价,说“三块”。陆时寒掏出三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把书装进了口袋。

“你买它干嘛?”沈屿洲问。

“你看过的那一页,我折了一个角。”

沈屿洲看着陆时寒的口袋。口袋被书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塞了太多东西的行李箱。“你以后想当作家吗?”他问。

陆时寒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书的封面是硬皮的,边角有一点点磨损,摸上去很旧,但很踏实。“想。”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屿洲面前承认他想当作家。以前他说的是“随便写写”“写着玩的”“不一定”。今天他说的是“想”。一个字,不大不小,刚好够沈屿洲听到。

“你会的。”沈屿洲说。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沈屿洲说“你会的”的时候,表情和他说“你肯定能行”的时候不一样。“你肯定能行”是安慰,是鼓励,是不确定你能不能行但希望你能行。“你会的”是陈述,是相信,是认为这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就像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确定。沈屿洲相信他会成为作家。这件事本身比他成为作家更让他觉得温暖。

他们走出旧书店,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黑天来得越来越早,六点钟路灯就亮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

“下周你奶奶还来市里做康复吗?”陆时寒问。

“不来了。一个疗程做完了,她回去了。”

“她的手怎么样了?”

“能抬到肩膀了。”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的奶奶把手抬到肩膀的样子。她可能是在吃饭的时候,用左手把碗端到嘴边,或者在穿衣服的时候,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这些动作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她的右手还不行,但左手在替右手做它做不了的事。就像陆时寒的嘴巴在替他的心说它说不出来的话。

“你下次回去看她的时候,帮我说一声‘奶奶好’。”陆时寒说。

“你自己说。”

“我怎么自己说?我又不在。”

“你可以在电话里说。”

陆时寒愣了一下。沈屿洲要把他的电话给他奶奶?他在电话里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奶奶好”,老太太说“你是洲洲那个同学吗”,他说“是”,老太太说“你什么时候再来”。他们之间的对话会是这样——简单的,直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他不擅长打电话,不擅长在电话里说话,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他不知道对方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被正确接收。但他想在电话里对沈屿洲的奶奶说“奶奶好”,因为她是沈屿洲的奶奶,因为她说过“长得好看”,因为她是一个好老太太。

“好。”陆时寒说。

他们在巷口分开。沈屿洲往左,陆时寒往右。走了几步,陆时寒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时间的玫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北岛的那行诗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把书合上,放回口袋,继续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后。他不会回头看了。他们已经同时回头过一次了,那是限量版的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但没关系,他把那个限量版的体验保存在了手机里,和雪地里的红色围巾、黄色笑脸、沈屿洲说“你不是误差”的那条消息放在一起。他的手机内存快不够了。他需要换一个新手机,或者删掉一些别的东西。但他不想删。一个都不想删。

他走过了红绿灯,走过了学校门口,走进了宿舍楼。许则在房间里看书,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陆时寒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时间的玫瑰》放在桌上,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他看着那行诗,想到沈屿洲在旧书店里问他“你现在的梦是什么”。他只回答了一半,说“还在路上”。另一半他藏在口袋里,用三枚硬币买了一本书,把它夹在书页里,带回来了。

他把那行诗的下面一行也读了。“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他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我的梦还没碎。它还在路上走。走得很慢,但没停。”

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铅笔,纸条,糖纸,浅蓝色的信,《百年孤独》,《月亮与六便士》,现在又多了一本《时间的玫瑰》。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这个家没有房子,只有一个抽屉,但它是温暖的。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想另一个人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个人是沈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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