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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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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天气突然冷了。

冷空气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第二天就得裹上棉袄。陆时寒从箱底翻出去年那件黑色羽绒服,套上之后发现自己又瘦了,衣服挂在身上像面口袋。

“你不能再瘦了。”许则在对面铺位上叠被子,看了他一眼,“再瘦下去,风一吹你就倒了。”

“倒不了,我重心低。”

“你一米八几,重心低什么?”

陆时寒没接话。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领口有一圈绒,暖暖的,蹭着下巴很舒服。他想,沈屿洲今天穿了什么。他记得沈屿洲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灰色毛呢外套,羊羔绒内衬,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沈屿洲不喜欢那件衣服,说太沉了,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穿。他会在那件外套里面叠穿一件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边。

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棉服,不是去年那件灰色的。这件棉服看起来轻便很多,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陆时寒注意到他毛衣的领口也有一点白色的边——是里面那件打底衫的领子。他叠穿的方式和去年一样,只是外套换了一件。

“早。”陆时寒坐下来。

“早。”沈屿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陆时寒的桌角。

是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

陆时寒看着那双手套,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手套的掌心有一层防滑的胶粒,指尖的部分加厚了,适合写字。他试戴了一下,大小刚好,手指在手套里可以自由弯曲,不紧不松。

“你买的?”陆时寒问。

“我妈织的。她今年买了很多毛线,给我织了一双,给我妹织了一双,还剩一团黑色的线。我说我同学手冷,她就织了一双。”

陆时寒把手套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针脚很密,线头收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线头露在外面。他妈妈织东西的手艺很好,每一针都匀称,间距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沈屿洲的强迫症可能就是从她那里遗传的——不是天生的,是从小看着妈妈量尺子、对齐边角、把东西摆成直角,看着看着就长进骨头里了。

“你妈妈知道我?”

“我跟她说过你。说你语文很好,写文章发表了。”

“就这些?”

沈屿洲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说你不爱吃饭,太瘦了。”

陆时寒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掌被毛线包着,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有人在往他的血管里注温水。他想,沈屿洲的妈妈在织这双手套的时候,知道这双手套会戴在她的儿子和他的同桌手上吗?她可能只是把多余的毛线用掉,顺便做一件好事。但陆时寒觉得,这双手套里藏着的不只是毛线,还有她妈妈对沈屿洲的关心,以及沈屿洲对他的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帮我谢谢你妈。”陆时寒说。

“你自己跟她说。”

“我怎么跟她说?我又不认识她。”

“周五家长会。她会来。”沈屿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周五食堂吃红烧肉”。

陆时寒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家长会。沈屿洲的妈妈要来。那个会织手套、会做红烧肉、会把东西摆成直角的女人,周五会坐在沈屿洲的座位上,听班主任讲期中考试的成绩。她会看到陆时寒——坐在沈屿洲旁边的那个男生,语文很好,写了文章发表了,太瘦了。她会把陆时寒的脸和沈屿洲描述的那些特征对应起来,然后在心里形成一个评价。这个评价会通过沈屿洲的口,在某个晚上,以“我妈说你”的形式传回陆时寒的耳朵里。

“你紧张什么?”沈屿洲看着他的表情。

“没紧张。”陆时寒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屿洲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喜欢学习好的。”

“还有呢?”

“喜欢有礼貌的。”

“还有呢?”

“喜欢不太瘦的。”

陆时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树枝,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离“不太瘦”还有一段距离,大概需要增重十斤。十斤,从现在开始每天吃四顿饭,到周五能长两斤就不错了。

“你妈对我的第一印象会是什么?”陆时寒问。

“太瘦了。”沈屿洲说。

陆时寒觉得自己的家长会前焦虑症提前了四天发作。症状包括:频繁照镜子,反复检查指甲干不干净,对着衣柜发呆的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半小时,以及在手机里搜索“如何给长辈留下好印象”。搜索出来的答案有“主动打招呼”“微笑”“不要玩手机”。这些都是他本来就会的,不用搜。

周四晚上,他给宋辞打了一个电话。

“宋辞,你见过沈屿洲的妈妈吗?”

“没见过。怎么了?”

“明天家长会,她要来。”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应该怎么表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宋辞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语气:“陆时寒,你是去开家长会的,不是去相亲的。你一个学生,坐在自己座位上就行了,你还要表现什么?给阿姨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陆时寒觉得宋辞说得有道理,但他的紧张感没有因为“有道理”而减少。它像一块湿透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胃上,让他晚饭只吃了两碗——比平时少了一碗。

周五下午,家长会。

陆时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摆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他考了年级第十一,比上学期进步了。沈屿洲还是第一,和第二名的差距扩大到了三十分。成绩单上有一栏是“家长意见”,空着,等着沈屿洲的妈妈来填。

教室里的家长陆陆续续地到了。陆时寒认出了几个——林晚棠的妈妈,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高,表情严肃。江屿的爸爸,戴眼镜,和江屿长得一模一样。宋辞的妈妈,陆时寒认识,她看到陆时寒的时候笑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又瘦了”。陆时寒觉得全世界的人见到他只会说这两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沈屿洲的妈妈。

她是从教室后门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手提包,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她的头发齐肩,别在耳后,露出一对银色的耳钉。她和沈屿洲长得太像了——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定在沈屿洲的座位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调整了方向,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陆时寒站起来。“阿姨好。”

沈屿洲的妈妈转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目光不快不慢,从脸看到身上,再从身上看回脸上。陆时寒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质检的商品,检验员正在检查有没有瑕疵。

“你是陆时寒?”她问。

“是。”

“洲洲跟我提过你。”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沈屿洲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挑,不大,刚好够让对方知道“我在笑”。陆时寒在心里给沈屿洲的妈妈打了一个分:长相9分,气质9.5分,笑容9分。扣掉的0.5是因为她笑得实在太像沈屿洲了,让他想起沈屿洲的笑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在家长会上心跳加速是不合适的。

她坐在沈屿洲的座位上,把手提包放在桌角——右上角。陆时寒看着那个手提包和水杯并排放在一起,间距两厘米,边缘对齐。他确认了,沈屿洲的强迫症确实是遗传的。不是后天养成的,是一出生就被放在了一个所有东西都必须摆成直角的环境里,他没有选择。

家长会开始了。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先说了一通感谢家长配合的话,然后开始念成绩。他念到沈屿洲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说“沈屿洲同学这次又是年级第一,而且和第二名的差距比上学期更大了,说明他在物理竞赛的准备上没有影响平时的学习,这一点非常难得”。沈屿洲的妈妈坐在那里,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得意或骄傲的神色。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沈屿洲在家可能已经把成绩发给她了,她早就知道了。她来家长会不是来听成绩的,是来履行一个母亲的职责——坐在儿子的座位上,听老师说话,填家长意见,然后回家把填好的意见单交给儿子。

陈老师念到陆时寒的时候,说了一句“陆时寒同学这次进步很大,语文考了年级第一,总分也进了前十五”。沈屿洲的妈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陆时寒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陆时寒也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笑得应该不难看,因为他早上对着镜子练了十分钟。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没有马上离开。有的围在陈老师身边问问题,有的在互相聊天,有的在给孩子收拾抽屉。沈屿洲的妈妈没有收拾抽屉。她把沈屿洲的抽屉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她尊重他的私人空间,即使那是她的儿子,即使那个抽屉里可能只放着课本和笔。陆时寒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他妈从来不会关他的抽屉,因为她从来不打开。不是尊重,是不关心。

“陆时寒,你语文考了第一?”沈屿洲的妈妈转过头问他。

“嗯。”

“洲洲说你写文章很好,在校刊上发表过。”

“写过几篇。”

“我看了。那篇《冬藏》,写得很好。”她说“写得很好”的时候,语气和沈屿洲说“写得好”一模一样——简洁,直接,不修饰,不夸张。陆时寒被沈屿洲的妈妈夸了,这件事比被沈屿洲夸还要让他高兴。因为沈屿洲夸他的时候可能会犹豫,会思考“我说这句话合不合适”,但他妈妈不会。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中学语文老师——陆时寒想起来了,沈屿洲的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她教语文,她儿子物理年级第一,她儿子的同桌语文年级第一。她坐在语文年级第一的旁边,对他说“你写得很好”。这就像一个足球教练对一个篮球运动员说“你投篮不错”。

“谢谢阿姨。”陆时寒说。

她站起来,拿起手提包,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时寒。是一个保鲜袋,袋子里装着几块饼干,看起来是手工做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有的方。

“我自己烤的。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时寒接过保鲜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温的,比沈屿洲的手温高一些,大概是正常人的体温。沈屿洲的体温偏低了。陆时寒把这件事记下来,存进脑子里,文件夹名字叫“沈屿洲的家庭”。里面已经有了:妈妈是语文老师,会织手套,会烤饼干,会把东西摆成直角,体温正常。爸爸是工程师,经常出差,没见过。妹妹在读初中,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沈屿洲会回去陪她。奶奶脑梗后遗症,右手抬不高,说话不清楚,爱吃酸的葡萄。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比沈屿洲本人更完整的画像。沈屿洲本人是一个被压缩过的文件,很多信息被删掉了,剩下的是经过筛选的、可以对外展示的部分。而他的家庭是那个解压缩软件,把他被删掉的那些东西还原回来——他会说“好吃”,会笑出牙齿,会在妈妈面前不那么克制。陆时寒没见过这些,但他能从这些零散的碎片里拼出来。像考古学家拼一个破碎的陶罐,不是所有的碎片都能找到,但他知道陶罐原来的形状。

家长会结束后,陆时寒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看到了沈屿洲。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但没在看。他在等他妈妈。

“你妈走了?”陆时寒问。

“没。她在跟陈老师说话。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了?”

陆时寒把手里的保鲜袋举起来。“她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

沈屿洲看着那袋饼干,表情没有变化。“她烤的饼干不太好吃。糖放得少,不够甜。”

“我觉得刚刚好。”

“你什么都刚刚好。”

陆时寒笑了一下,撕开保鲜袋,拿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确实不够甜,但有一种很淡的奶香味,嚼起来很脆,不腻。沈屿洲的妈妈烤饼干的时候可能也在控制糖分,像沈屿洲喝奶茶要三分糖一样。他们家的人对甜度的阈值都很低。

“你妈说喜欢学习好的、有礼貌的、不太瘦的人。”陆时寒嚼着饼干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你替她说的。”

沈屿洲没有否认。他从陆时寒手里的袋子里也拿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们俩吃饼干的动作一模一样。”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沈屿洲的深蓝色棉服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帆。陆时寒把那袋饼干小心地封好,放进口袋里。饼干不多,五六块,他打算省着吃,每天一块,吃到周三。周三吃完了,沈屿洲的妈妈下一次烤饼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坐在沈屿洲旁边,只要他还穿着沈屿洲妈妈织的手套,只要他还在沈屿洲家的餐桌上——不对,他还没上过沈屿洲家的餐桌。

他想上那张餐桌。不是去吃饭,是想看看沈屿洲在家里的样子。他会不会帮忙摆碗筷,会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妈你今天辛苦了”,会不会在吃完之后主动洗碗。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演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连续剧,每一季都有新的剧情。但真正的第一季还没开播。

“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饭?”陆时寒问。

沈屿洲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好好吃饭吗?你来监督我。”

“我监督你有什么用?”

“你来了我就不好意思不吃了。”

沈屿洲看着他,看了两秒。“你家谁做饭?”

“我妈。她最近在研究新菜谱,做的菜味道还可以,就是有时候盐放多了。”

“比你上次说的那家饺子馆还咸?”

“那倒没有。那家饺子馆的咸是突破人类极限的,我妈的咸是在正常范围内的。”

沈屿洲想了想。“周六?”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他说“周六”,说明他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不是随口说“好啊”然后忘掉,他是在认真地安排时间,把“去陆时寒家吃饭”这件事排进了他的日程表。沈屿洲的日程表是一份神圣的文件,上面写满了“集训”“做题”“国赛准备”“去医院看奶奶”。现在要多写一行——“去陆时寒家吃饭,监督他吃饭。”

“周六中午。”陆时寒说。

“行。”

沈屿洲的妈妈从教学楼里出来了。她看到沈屿洲和陆时寒站在一起,走过来,说“你们在聊什么”。

“周六我去他家吃饭。”沈屿洲说。

他妈妈看了陆时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时寒读不懂。不是审视,不是意外,是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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