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带点东西去,”她对沈屿洲说,“不能空手上门。”
沈屿洲点了点头。他妈妈跟陆时寒说了“再见”,然后和沈屿洲一起走了。陆时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沈屿洲走在他妈妈的左边,两个人的步频不太一样,沈屿洲的步子大一些,他妈妈的要小一些,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像——背都很直,肩膀都不晃,步子都很稳。
陆时寒把那袋饼干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吃了一块。这次的饼干比第一块更脆一些,嚼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很响。
周六早上,陆时寒起了个大早。
他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遍。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好,文具放进笔筒,被子叠成方块——不是豆腐块,是土豆块,形状大致方但边角不齐。他看了看,觉得不行,又叠了一次,这次边角齐了一些,但还是达不到沈屿洲的标准。他放弃了,因为他不是沈屿洲,他的被子不需要叠成能参加阅兵的样子。
他又把客厅扫了一遍,把茶几上的杂志摞好,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正。他走进厨房,他妈正在切菜。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她的背影比他上次看的时候瘦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最近没好好吃饭还是因为心情不好。他爸还在日本没回来,他妈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周了。她不说,陆时寒也不问。
“妈,中午多做一个菜。我同学来吃饭。”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同学?”
“沈屿洲。我同桌。”
“哦,那个年级第一?”
“嗯。”
他妈没有继续问。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开始解冻。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你紧张吗”,但这话问出来太奇怪了。应该是沈屿洲的妈妈问他“你紧张吗”,不应该是他问他妈妈。
“妈,你做的菜不要放太多盐。”
“我知道。”
“沈屿洲口味比较淡。”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了?”
陆时寒被问住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了?从去年九月份开始,从那个人坐在他旁边开始,从他发现那个人会把水杯摆成直角开始,从他看到那个人在校刊上发表小说开始。他在那个人身上花的心思比花在自己身上的还多。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铅笔,纸条,糖纸,信,书。这些东西是他过去一年攒下的家当,每一件都和沈屿洲有关。他把抽屉关上,锁了。不是怕沈屿洲会翻他的抽屉,是他自己不想在沈屿洲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它们会让他分心,让他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沈屿洲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十一点十分,门铃响了。
陆时寒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门。
沈屿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就是去年那件,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他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拿着一束花。花的包装纸是淡紫色的,里面是六枝粉色的康乃馨。
“你买花干嘛?”陆时寒问。
“你上次去医院看我奶奶也买了花。”
“那是给你奶奶的。这是给我妈的?”
“嗯。”
陆时寒让开门,沈屿洲走进来。他换了鞋——陆时寒提前给他准备了一双新拖鞋,灰色的,毛绒绒的,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沈屿洲穿上之后走了两步,大小刚好。
“你妈呢?”沈屿洲问。
“在厨房。”
沈屿洲穿过客厅,走进厨房。陆时寒的妈妈正在炒菜,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沈屿洲,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阿姨好。我是沈屿洲。”沈屿洲把花递过去,“这是给您的。”
陆时寒的妈妈接过花,看了看,放在灶台旁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僵硬,不是不友好,是不习惯。她的家里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更久没有来过手里捧着花的客人。
“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她问。
“嗯。”
“长得真精神。”她把火关小了,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你们先去客厅坐,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沈屿洲走出厨房,陆时寒跟在后面。他把沈屿洲带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了两杯水。沈屿洲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端正,背不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面试的人。
“你不用坐那么直,这不是考场。”陆时寒把水杯放在他面前。
“习惯了。”
陆时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把靠垫拿开,放到了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开,可能是觉得那个靠垫碍事,也可能是想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一点。不靠垫,他们之间还有二十厘米。二十厘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不够一个人把手伸过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你妈看起来很年轻。”沈屿洲说。
“她保养得好。”
“你长得像她。”
陆时寒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长得像他妈?他从来没注意过。他只知道他的眼睛像他爸,鼻子像他妈,嘴巴像他爷爷——他爷爷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到底像谁。
他妈把汤端上来了。番茄蛋花汤,鸡蛋打得很散,在汤里飘着,像一朵一朵的黄色的云。她把菜摆好——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砂锅鸡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比过年的时候还多。
“阿姨,菜太多了。”沈屿洲说。
“不多。你多吃点。”他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给他夹了很多年。陆时寒看着那块排骨落在沈屿洲碗里,忽然觉得很感动。他妈上一次给人夹菜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爸已经很久没在家吃饭了,他很少带同学回家。他妈的手艺没有观众,只能在周末做给自己和儿子吃,吃不完的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继续吃。
沈屿洲把那块排骨吃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
“阿姨,您做的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
陆时寒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不是僵硬的,是从心底涌上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牙齿。陆时寒很久没看到他妈妈这样笑了。他爸不在家的时候,她不怎么笑。沈屿洲来了,吃了一块排骨,说了一句“比我妈做的好吃”,她就笑了。陆时寒在心里给沈屿洲记了一功。
“那你多吃点。”他妈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屿洲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陆时寒碗里。“你也多吃点,你看你同学比你壮多了。”
沈屿洲壮吗?他不壮,他只是不像陆时寒那样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体型是正常偏瘦的那种,肩膀宽,腰细,穿衣服撑得起来。陆时寒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根竹竿被插在了一个衣架旁边。
吃完饭,陆时寒和沈屿洲一起洗碗。沈屿洲负责洗,陆时寒负责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肩膀离得很近,近到陆时寒能感觉到沈屿洲洗碗时手臂的动作带动了空气的流动。
“你妈做饭挺好吃的。”沈屿洲说。
“你刚才说比你家做的好吃,是真的还是客气的?”
“真的。你尝尝这个排骨,肉很软,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我妈做的排骨太硬了,咬不动。”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在评价排骨的时候比他评价物理题还要认真。他会说“肉很软”“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太硬了咬不动”。这些描述不是“还行”或“不行”,是有细节的、具体的、能让人想象出来的。他在进步。
“你以后可以常来。”陆时寒说。
沈屿洲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你妈会烦的。”
“不会。她一个人在家,你来她高兴。”
沈屿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时寒读懂了。那种东西叫“我理解你”。他理解陆时寒的妈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多孤独,因为他妈妈也经常一个人在家。他爸出差,他妈上晚自习,他妹妹写作业,他在学校。他们家每个人都有事做,但每个人都不在家。家成了一个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吃饭的时候才会有人气。
他们把碗擦干,放进消毒柜。陆时寒把沈屿洲带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紧张了一下。他早上收拾过房间了,被子叠了——虽然叠得不太好,书桌擦了,垃圾桶倒了。但他还是怕沈屿洲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抽屉里的那些东西,比如枕头下面那支铅笔。
沈屿洲走进他的房间,目光扫了一圈。他看到了书桌上的书——高高低低的,没有按高矮排,有一些还横着摞在竖着的上面。他的书桌和沈屿洲的书桌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井然有序的图书馆,一个是刚被打过劫的书店。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帮陆时寒整理。他只是看了看,然后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你房间挺干净的。”沈屿洲说。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夸你。”
陆时寒坐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他看着沈屿洲坐在他的椅子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楚门的世界》。金·凯瑞站在一扇蓝色的门前,手摸着门把手,门后面是黑色的。陆时寒贴这张海报的时候,想的是“楚门最后走出了那扇门”。他现在坐在这张海报前面,看着沈屿洲坐在他的椅子上,觉得沈屿洲也站在一扇门前。门把手他已经握住了,但他还没有转。
“沈屿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走出那扇门?”
沈屿洲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报。楚门站在门前,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还是打开了。因为门后面的世界再黑,也比一个被安排好的世界真实。
“想过。”沈屿洲说。
“你怕不怕?”
“怕。”
沈屿洲说“怕”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还行”一模一样。但陆时寒知道这个“怕”和他平时说的“怕”不一样。他平时不怕考试,不怕竞赛,不怕任何可以被分数衡量的东西。但他怕门后面的未知,怕那些不能被他分析、归类、摆成直角的东西。比如他奶奶的病,比如他和陆时寒之间那些“我说不好”的东西。
陆时寒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屿洲面前。
是那本《时间的玫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北岛的那行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你说你的梦还没找到路,”陆时寒说,“路不是找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先走,走着走着就有了。”
沈屿洲看着那行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书合上,还给陆时寒。
“你帮我留着。”
陆时寒接过书,放回抽屉里。他关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是今天早上他等沈屿洲来的时候咬的。他没有拿出来给沈屿洲看,但沈屿洲注意到了。沈屿洲的眼睛很尖,他看到了抽屉里那支被咬得不成样子的铅笔。
“你的铅笔怎么咬成那样了?”沈屿洲问。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习惯。”
“改改。”
“改不了。”
沈屿洲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铅笔,是一支黑色的水笔,放在陆时寒的桌上。
“你用这个。铅笔咬坏了还能用,这个咬坏了就不能写了。”
陆时寒看着那支水笔,笔杆是黑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队集训留念”。这是沈屿洲在集训的时候发的纪念品,他没用,把它带回来了,给陆时寒。
陆时寒把那支水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线很黑,很顺,出水很均匀。
“这支笔我不会咬的。”陆时寒说。
“为什么?”
“因为咬了就写不出来了。我还想用它写东西。”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陆时寒看到了。它在说“很好”。
下午两点,沈屿洲说要走了。他下午还要去省城,集训的资料要整理。陆时寒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换鞋,穿上那件灰色的毛呢外套。
“下周见。”沈屿洲说。
“下周见。”
沈屿洲走了。陆时寒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起那支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沈屿洲”。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字迹很黑,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很有力。他以前用铅笔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字迹是灰色的,轻轻一擦就模糊了。现在用黑笔写,擦不掉了。它印在纸上,像一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旧的东西放在一起。新的和旧的并排躺着,黑色的和灰色的并排躺着,沈屿洲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躺着。
他不知道的是,沈屿洲走出他家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大概十秒钟。他靠着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是陆时寒放在他口袋里的。
一块饼干。沈屿洲妈妈烤的那袋饼干里的最后一块。陆时寒在沈屿洲换鞋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动作很快,快到他以为沈屿洲没发现。但沈屿洲发现了。他的口袋被塞进东西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说谢谢。他把那块饼干留在口袋里,让它在黑暗的棉布空间里,和他的手机、钥匙、几枚硬币待在一起。
饼干很脆,很容易碎。但他走路的步伐很轻,轻到口袋里的饼干没有被颠碎。
他走到楼下,把饼干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块圆形的饼干,边缘有一点点焦,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他咬了一口,嚼了嚼。不甜,奶香味很淡,和上次吃的味道一样。但他的口腔里除了奶香,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温度,或者一种重量,或者一种“原来他把最后一块留给我了”的酸涩。
他吃完了那块饼干,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