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周,期中考试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考完了但成绩还没出全”的悬而未决的气氛。走廊上碰见同学,对话的开头大多是“你数学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多少”,结尾大多是“完了我又错了”。陆时寒被问了三次,前两次他说“忘了”,第三次他直接说“我数学不好,别问我”。对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大概是隔壁班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沈屿洲坐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你数学不好?”他等那个女生走远了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跟你比就是不好。”
“你期中考试数学一百三十八分。”
“你怎么知道的?”陆时寒愣了一下。成绩单还没发,各科分数是陆续公布的,数学老师只在课上念了最高分——沈屿洲,一百四十八。陆时寒的分数是他自己去办公室问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的时候看到的。你的卷子放在最上面。”沈屿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规律的两下,不像平时那样有节奏。陆时寒注意到这个细节,把它存进了“沈屿洲其实很在意我”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快赶上他的数学错题本了。
“你去办公室交报名表,顺便看我的分数?”
“顺便。”
陆时寒没有拆穿他。从教室到办公室,来回要走五分钟。沈屿洲的时间计算精确到分钟,他不会为了“顺便”看一个分数多花这五分钟。他是专门去看的。他可能是在交报名表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那摞卷子,在最上面看到了陆时寒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那个停的时间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但他在那一秒里看完了分数,记了下来,然后走出办公室。
他记得陆时寒的数学分数。一百三十八分。比他自己的一百四十八低了十分。十分的距离,在排名上可能是好几个名次,但在沈屿洲的心里,这十分不是一个差距,是一个需要记住的数字。就像他记得陆时寒不爱吃苹果,记得他说“你的手也是凉的”,记得他写的每一篇小说里那些细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细节。
陆时寒低下头,假装在看英语卷子。他的嘴角翘着,他自己知道,但他不想让沈屿洲看到,所以他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刘海遮住了眼睛。
周四下午,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碰到了温静。
她正在电脑前排版,屏幕上是下一期校刊的样稿。看到陆时寒进来,她招了招手,说“你过来看看”。陆时寒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排的是他写的那篇《起跑线》——标题用了一号字体,作者署名“时寒”用了三号,正文用了五号。温静把标题和正文之间的间距调了两次,第一次太挤,第二次太松,第三次才觉得刚好。
“你对排版比对我文章还认真。”陆时寒说。
“排版和文章一样重要。文章写得好,排得不好,读者连看都不看。”温静把鼠标移到一个段落开头,按了一下空格键。“你那个同桌,沈屿洲,最近怎么样了?”
陆时寒靠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字。“什么怎么样了?”
“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问问而已。”温静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让陆时寒觉得她不只是“问问而已”。她在试探什么。也许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像林晚棠那样直接问。温静的方式是绕着走,走好几圈,等你先开口。
“他挺好的。省队集训结束了,现在在准备国赛。”
“那你呢?你的竞赛不是退了吗?”
“退了。我现在专心搞语文。”
温静点了点头,把鼠标移到标题上,点了一下。“你以后想考什么专业?”
“中文。”
“你想清楚了?中文系出来不太好找工作。”
“我又不是为了找工作才写东西的。”
温静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认可,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她说不出,陆时寒也读不出。他只知道温静是他认识的最不像语文课代表的语文课代表——她写东西不多,但对别人的文字有很好的判断力。她说“这段可以删掉”的时候,那段通常真的可以删掉。她说“这个比喻不好”的时候,那个比喻确实不好。她不会为了讨好你而说假话,也不会为了打击你而说刻薄话。她是一个好编辑,好到陆时寒有时候想把稿子先给她看再投出去。
“那篇《起跑线》,我帮你投了一个征文比赛。”温静忽然说。
陆时寒愣了一下。“什么比赛?”
“省里的中学生作文大赛。截稿期是下个月,我觉得你那篇有希望拿奖。”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先问我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温静替他投了,说明她觉得那篇东西值得投。一个见过无数稿子的编辑,觉得他的东西值得拿出去给别人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肯定,比他妈说“写得不错”更有分量,因为他妈是他妈,温静是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需要讨好他的人。
“谢谢。”陆时寒说。
“你别谢我,拿奖了请我吃饭。”
“行。你想吃什么?”
“火锅。”
“火锅太贵了,我请不起。”
“那你拿了一等奖就请得起。”
陆时寒觉得温静对他的期望值有点过高了。全省几千个参赛者,一等奖只有十个。他的《起跑线》是一篇写短跑运动员的小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学生作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有一个少年在跑道上等枪响,和一个教练在手机屏幕里看他跑。这样的东西能不能拿奖,他一点底都没有。但他没有说“我不行”,因为他觉得说了对不起温静,也对不起宋辞。
宋辞不知道他被写进了小说里,更不知道这篇小说被投去参加了比赛。如果有一天宋辞在获奖作品集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说“陆时寒你他妈的怎么不早告诉我”,然后让他请吃饭。请火锅。
周五,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宋辞。
宋辞的训练量加大了,每天下午要在操场上跑十几组一百米,跑到腿发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肌肉线条更明显了,手臂上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凸起来。他的饭量也翻了一倍,面前堆着三个餐盘,一个装米饭,两个装菜。
“你最近吃了什么饲料?”陆时寒坐到他对面。
“教练说我体重太轻了,爆发力不够,让我多吃。”宋辞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一天吃五顿,你知道五顿是什么概念吗?我吃到最后一顿的时候,看到饭就想吐。”
“那你还吃?”
“不吃跑不动。吃了吐,吐了再吃。运动员的生活就是这样,你别羡慕。”
陆时寒不羡慕。他一天只吃三顿,有时候两顿,看到饭不想吐,但也不特别想吃。他的身体和食物之间的关系是冷淡的,像两个被安排相亲的人,坐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还行”,然后就各吃各的了。
宋辞吃到第二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陆时寒。
“你那个小说,写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