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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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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他什么时候知道小说的事了?温静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到的?

“你知道了?”陆时寒试探着问。

“温静跟我说了。她说你写了一个跑短跑的人,主角叫阿辞。阿辞,宋辞。你当我傻?”

陆时寒沉默了。他以为温静不会告诉宋辞,以为这件事会一直保密到获奖作品集出版的那一天。但温静是一个守不住秘密的人,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守。她觉得写得好就要让当事人知道,当事人知道自己被写进了小说里,会高兴。

宋辞没有不高兴。他看着陆时寒的表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

“你把我写快一点。十秒九七太慢了,我要跑进十秒八。”

“小说里的人物不是你自己,你跑多少,他跑多少。”

“那你改一下,让他跑十秒八。”

“不改。”

“陆时寒,你信不信我一拳把你打飞?”宋辞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他的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桌面上的餐盘跳了起来,发出哐当一声。

陆时寒相信宋辞一拳能把他打飞。但他不改。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十秒九七是宋辞真实跑出的成绩,是他和教练两个人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数字。这个数字是诚实的,是有重量的,不能被随便改成十秒八。他可以为了宋辞的愿望写一个“他跑进了十秒八”的未来,但过去不能改。十秒九七是他第一次冲进十一秒的证据,是他在终点线上回头看手机屏幕时眼睛里那个光亮的来源。这个数字应该留在纸上,像一张照片,不管以后跑得多快,回头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还能记得那天跑道上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等你真的跑了十秒八,我再写一篇。”陆时寒说。

宋辞看着他,笑了。这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我无所谓”的那种,这次的笑是“我们一言为定”的那种。他没有说“一言为定”,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完了第三盘,站起来,拍了拍陆时寒的肩膀。

“那我得跑了。你等着写吧。”

他走了。陆时寒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没什么味道,但想到沈屿洲说“你不好好吃饭”,他又多吃了几口。吃完之后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风很大,把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他踩着那些叶子走过操场,想到沈屿洲说过“银杏叶落下来的样子像慢动作”。银杏和槐树不一样,但落叶的声音差不多。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屿洲从里面出来。他们差点撞上,陆时寒往左躲,沈屿洲也往左躲,陆时寒往右,沈屿洲也往右。两个人在门口跳了一段即兴的双人舞,最后沈屿洲站住了不动,陆时寒从他旁边绕过去了。

“你干嘛去?”陆时寒问。

“实验室。老周让我帮忙整理竞赛资料。”

“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你又不在竞赛班了。”

“我去帮你搬东西。”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往实验楼走,陆时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实验楼的走廊上,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了,暗一盏。像有人在后面给他们关灯。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发尾盖住了衣领。他在省城集训的时候没时间理发,回来之后也没去。刘海比之前厚了,有时候会挡住眼睛,他就用手拨一下。那个动作陆时寒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像一个人在翻书页。

老周在实验室里整理资料,看到陆时寒进来,表情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

老周看了沈屿洲一眼,沈屿洲看了陆时寒一眼,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在老周看来大概是一种“好吧你们随意”的信号。他把一摞资料分成两堆,一堆给沈屿洲,一堆给陆时寒。

“按年份排好,从最早的放在最上面。”老周说。

陆时寒接过那摞资料,坐在沈屿洲旁边。他开始翻那些试卷,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批改的分数有的已经褪色了。他看着那些年份——2005,2006,2007。十多年前的试卷,做题的学生现在大概已经三十岁了。他们可能当了工程师,当了老师,当了物理研究员,也可能完全离开了物理这个领域,去做了一些和这些公式、符号、积分完全无关的事情。但他们的卷子还在,在实验楼的资料柜里,被一个姓周的老师保管着,等着被一个姓沈的学生翻出来,按年份排好。

陆时寒把一沓卷子排好的时候,发现最底下有一张不是试卷,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成三折,没有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但信纸没有封口,也没有写“私拆”之类的字。他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个学生写给老周的。“周老师,谢谢您这两年的教导。虽然我没有拿到省一,但我学了物理之后,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我看彩虹只是彩虹,现在我知道那是光的折射和色散。它还是很好看,但我现在知道它为什么好看了。”

陆时寒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这个学生说的话,沈屿洲应该会同意。物理不只是一堆公式和符号,它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它让彩虹不只是彩虹,让雨落在跑道上的样子不只是雨,让月光不只是月光。但它不能让沈屿洲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它做不到,因为“喜欢”不是光的折射,不能被计算,不能被验证,不能被写在试卷上然后被老师打一个勾。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了原处。

晚上,陆时寒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沈屿洲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在实验室看的那封信,我也看到了。”

陆时寒:“那封信怎么了?”

沈屿洲:“那个学生写的‘彩虹不只是彩虹’,我同意。但我觉得,知道了光的折射之后,彩虹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复杂了。以前只是一个颜色,现在是一个现象。现象背后有很多东西,你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陆时寒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沈屿洲在说彩虹,也在说他自己。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被一眼看穿的人。他像彩虹一样,表面上是七种颜色,底下是光的折射、反射、色散。你不学物理,你就只知道它有七种颜色。你学了一辈子的物理,你才知道它为什么有七种颜色。但你还是不知道它为什么好看。

陆时寒打了几个字:“我觉得彩虹好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它就在那里,我看到它就高兴。”

沈屿洲过了半分钟才回。“你对我也是这样吗?”

陆时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读了三遍这句话。你对我也是这样吗?他看到沈屿洲就高兴,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知道沈屿洲为什么是沈屿洲,不需要把他拆解成物理现象。他看到他,就高兴。这个“高兴”不是“今天天气很好”的那种高兴,是“我见到你就觉得今天一切都对了”的那种高兴。沈屿洲问他是不是这样,他在等他确认。

陆时寒打了一个字:“是。”

沈屿洲没有回。等了五分钟,没有回。等了十分钟,没有回。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手机没有震动,但他的心跳在震动,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门一直没开,因为他没有把门打开。他把钥匙放在了枕头下面,和手机一起,和那支铅笔一起。它们在黑暗里,等着沈屿洲的那句话从手机里爬出来,变成一个形状,一个颜色,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摸到、被放进抽屉里的东西。

它没有来。那天晚上,它没有来。

但陆时寒不着急,因为沈屿洲说过“你不是误差,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他还在算,算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仔细,像在解一道需要花很长时间的大题。他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他还没有得出答案,但他的草稿纸已经攒了很厚一沓。那些草稿纸上有他的思考过程,有他的犹豫,有他反复修改的痕迹。陆时寒愿意等,因为答案出来的时候,一定是正确的。

就像沈屿洲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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