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赛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周三。
陆时寒是在课间操的时候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消息。他正在操场上排队,站在他前面的江屿忽然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你们班沈屿洲拿了银牌,你知道了吗”。陆时寒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江屿说“学校公众号发了,你自己看”。
陆时寒拿出手机,点开学校公众号。头条的标题是“热烈祝贺我校沈屿洲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银牌”,配了一张沈屿洲的照片。照片里的沈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某个比赛的背景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挑——标准的沈屿洲式微笑,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镜头捕捉到。
陆时寒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沈屿洲的头发比现在短,照片应该是之前拍的,可能是省赛的时候,可能是集训的时候。他的头发短的时候看起来更精神,但陆时寒更喜欢他现在的长度,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有时候会挡住眼睛,他用手拨一下。那个拨头发的动作,比任何奖牌都好看。
银牌。沈屿洲说过“金牌可能够呛,银牌应该没问题”。他估算的结果和实际结果一致,误差为零。他是一个精密的仪器,连对自己的评估都准确到这种程度。
陆时寒把那条推文转给了沈屿洲,加了一句:“恭喜沈老师。”
沈屿洲过了几分钟才回:“银牌而已。”
陆时寒:“银牌已经很厉害了。全国第几?”
沈屿洲:“第七十。”
陆时寒不知道全国第七十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这所学校,在沈屿洲之前,最好的国赛成绩是一百二十多名。沈屿洲把这个数字往前推了五十多名,像一个人在百米跑道上把纪录缩短了零点几秒。那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背后是无数个做题的夜晚,无数杯喝完了的咖啡,无数张写满了又划掉的草稿纸。陆时寒见证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光是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他觉得沈屿洲值得那块银牌。
陆时寒:“七十很好了。你前面还有六十九个人,后面有几千个人。”
沈屿洲:“你怎么知道有几千个人?”
陆时寒:“我猜的。”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陆时寒读出的意思是“你猜对了”。
上午第四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老周在课上正式宣布了沈屿洲获奖的消息,全班鼓掌。沈屿洲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耳朵有一点红。陆时寒坐在他旁边,用力鼓掌,把手都拍红了。沈屿洲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你别拍了。”沈屿洲小声说。
“为什么?”
“太响了。”
陆时寒停下来,把手放在桌下,甩了甩。拍得太用力了,手心有点疼。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红了一片。沈屿洲也看到了那片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放在陆时寒桌上。
陆时寒看着那张创可贴。他不需要创可贴,他的手掌没有破,只是红了。但沈屿洲给了他一张,因为沈屿洲看到他的手掌红了,觉得应该贴一下。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沈屿洲需要做点什么。他的逻辑是:看到问题,解决问题。问题是陆时寒的手掌红了,解决方案是创可贴。至于这个解决方案是否必要,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陆时寒把创可贴贴在了手掌上。白色的,中间有一块黄色的纱布,贴在红红的掌心上,像一个奇怪的勋章。他把手举起来给沈屿洲看。
“好了。”他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说“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去年的平安夜,陆时寒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个苹果,红富士,挑了很久,挑了最红的那个,放在沈屿洲桌上。他说“班上发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沈屿洲说“谢谢”。那个苹果后来被沈屿洲吃了,吃之前洗了,切成四瓣,去核,一瓣一瓣地吃。陆时寒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他想象过很多次。他想象沈屿洲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把苹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用纸巾擦干,放在盘子里,用小刀切成四瓣。他的刀工可能不太好,切出来的苹果大小不一,但他会把它们摆整齐,在盘子里围成一个圆形。然后他会拿起最小的一瓣,先吃最小的,把最大的留在最后。
今年,陆时寒又买了一个苹果。还是红富士,还是挑了很久。水果店的老板认识他了,说“你又来买苹果?去年也是你吧”。陆时寒说“嗯”。老板说“送女朋友?”陆时寒说“不是”。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说“你不用解释,我懂的”。
陆时寒不想知道老板懂什么。他把苹果装进袋子里,付了钱,走出水果店。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去年那条红色的,那条收起来了,今年买了一条新的,深蓝色的,羊毛的,摸着很软。
第二天早上,他把苹果放在沈屿洲桌上。和去年一样的位置,右上角,水杯旁边。沈屿洲到了之后,看到那个苹果,拿起来看了看。
“又是班上发的?”他问。
“嗯。”
“班上每年都发苹果?”
“嗯。”
沈屿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时寒被拆穿了。沈屿洲早就知道去年的苹果不是班上发的,他一直没有说。他把这个秘密保存了一年,等了一整年,等到今年的平安夜,等到陆时寒又拿出一个苹果,说了同样的谎,他才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个事实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介意。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后说的是:“今年的也是专门给你买的。”
沈屿洲把苹果拿起来,放在抽屉里。不是放在桌角,是放进了抽屉,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抽屉里面,牛皮纸信封和苹果并排躺着,一个装着秘密,一个装着甜。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学校不放假,但每个人都在过节。有人在桌面上放了圣诞老人的贴纸,有人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圣诞树,有人在传纸条的时候写了“Merry Christmas”。陆时寒没有做任何装饰,因为他的桌面已经被沈屿洲的苹果占用了——不是苹果占了桌面,是苹果被收进了抽屉,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圣诞树,画得很丑,树是歪的,星星是方的。他把草稿纸推到沈屿洲桌上。
沈屿洲看了一眼那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这是什么?”
“圣诞树。”
“星星为什么是方的?”
“因为我不会画五角星。”
沈屿洲拿起笔,在那棵歪树的顶上画了一个五角星。他画得很标准,每一个角的角度都差不多,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他画完之后把草稿纸推回来,继续看书。
陆时寒看着那个五角星,觉得它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一个装饰品,像一个数学图形。沈屿洲连画一个五角星都画得这么标准,他的人生没有什么是歪的。他的成绩是正的,他的水杯是正的,他的桌面是正的,他的五角星也是正的。只有一样东西是歪的——他看陆时寒的目光。那道目光不是垂直的,不是水平的,是斜的。斜着从沈屿洲的眼睛里射出来,穿过空气,落在陆时寒的脸上。它的角度不是九十度,不是一百八十度,是一个无法被量角器测量的、不规则的、独一无二的度数。陆时寒不知道那个度数是多少,但他知道它存在。
十二月三十一号,周四,今年的最后一天。
学校下午提前放学。陆时寒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校门口等沈屿洲,沈屿洲被老周叫去谈话了,说要讨论国赛后的学习安排。陆时寒等了大概十分钟,沈屿洲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周跟你说什么了?”陆时寒问。
“说保送的事。”
陆时寒的心跳了一下。“你要保送了?”
“不一定。银牌保送清北不够,但保送其他学校应该可以。老周让我先准备高考,等明年三月份的政策出来再说。”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不一定”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他的手——陆时寒注意到了——他的手在文件夹的边缘捏了一下,文件夹的边角被捏出了一个折痕。他在意,但他不说。他在意的不是能不能保送,是“不一定”这三个字。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他喜欢确定。确定的水杯位置,确定的桌面角度,确定的成绩排名。保送这件事,不确定。他在等政策,等一个他不能控制的文件,等一个他不知道结果的未来。
“你会被保送的。”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们并肩走在校门口的路上,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陆时寒走在沈屿洲的左边,他们的手在身体两侧晃着,有时候距离很近,近到手指差点碰到。每次差点碰到的时候,陆时寒的心跳都会加速,然后沈屿洲的手就会晃开,好像它也感觉到了什么。
“晚上你有安排吗?”沈屿洲问。
“没有。”
“那一起跨年?”
陆时寒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去哪儿?”
“我家。我爸妈不在,去省城出差了。我妹去同学家了。就我一个人。”
沈屿洲一个人在家跨年。他的爸爸在省城出差,妈妈也去了,妹妹在同学家。他在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饺子,没有红烧肉,没有春晚的嘈杂声,只有他自己。他不想一个人,所以他邀请了陆时寒。他用了“一起跨年”这三个字,不是“来我家”,不是“陪我”,是“一起”。他们一起,在一个只有他们的房子里,等十二点的钟声。
陆时寒去了。
沈屿洲的家在城东,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区,楼层不高,外墙是米黄色的。沈屿洲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沈屿洲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陆时寒面前。灰色的,毛绒绒的,和他上次去陆时寒家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陆时寒问。
“上次从你家回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