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换上了那双拖鞋。脚伸进去的时候,毛绒绒的布料裹着他的脚,暖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沈屿洲在他家看到那双灰色的拖鞋,记下了颜色和款式,回来之后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他把它们放在鞋柜里,等着陆时寒来。
陆时寒跟着沈屿洲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像一串绿色的珠子。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一张是沈屿洲和他妈妈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某个风景区,背后是山和水;一张是全家福,他爸他妈他妹妹和他,四个人坐在沙发上,都在笑;还有一张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老太太是沈屿洲的奶奶,小孩是沈屿洲,大概三四岁,穿着一条背带裤,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陆时寒看着那张照片。沈屿洲小时候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很黑。他站在奶奶身边,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排牙齿。那个笑容和现在完全不同,现在的笑是克制的、内敛的、只动嘴角不动牙齿的。小时候的笑是全身都在笑,眼睛、嘴巴、脸颊、甚至头发都在笑。他什么时候把那个笑容弄丢了?也许是长大以后,也许是上了学以后,也许是某一天他发现笑不笑都不重要的时候。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陆时寒说。
“现在不可爱了?”
陆时寒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沈屿洲在问他“现在不可爱了?”,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可能是玩笑,可能是自嘲。但从沈屿洲嘴里说出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问陆时寒“我现在还可爱吗”。陆时寒看着他的脸,沈屿洲站在客厅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也还可以。”陆时寒说。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盒牛奶,一盒递给陆时寒。牛奶是凉的,陆时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屿洲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和以前一样。
“你手怎么这么凉?”陆时寒问。
“天生的。”
“你妈手不凉。”
“我妈体温正常。我随我爸。”
陆时寒把牛奶盒贴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象沈屿洲的爸爸的手也是凉的,在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手伸进口袋里取暖。沈屿洲也会这样做,他遗传了他爸爸的手温,遗传了他妈妈的对齐习惯,遗传了奶奶的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是他的家庭所有的特征的集合体,像一个被各种基因拼出来的拼图。陆时寒在一点一点地了解这个拼图的每一块,他看到了水杯,看到了创可贴,看到了灰色的拖鞋,看到了鞋柜里那双等待的脚印。他还没有看到完整的画面,但他在看,一块一块地看。每看到一块,他就会觉得沈屿洲离他更近一些。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沈屿洲选的,是一部纪录片,讲宇宙的起源。画面从大爆炸开始,星云凝聚,星系形成,恒星燃烧,行星诞生。旁白的声音很低沉,像一个人在念诗。陆时寒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但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他的后背在出汗。
“你相信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吗?”陆时寒问。
“相信。”
“那大爆炸之前呢?”
“不知道。”
沈屿洲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和说“还行”一样平静。他接受“不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有些问题就是没有答案。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困扰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接受它,然后继续往前。
“你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遇,也是大爆炸的一部分吗?”陆时寒问。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电视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不知道。”他说。
这次的“不知道”和上一个不一样。上一个“不知道”是一种“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平静,这个“不知道”是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犹豫。他犹豫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他在找一个词,一个句子,一种方式,来说出那个他知道但说不出口的东西。他没有找到,所以他只能说“不知道”。
陆时寒没有追问。他把牛奶盒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银河系的形成,无数的星星旋转着,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螺旋。他看着那些星星,想到他和沈屿洲也是两颗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有时候近有时候远。近的时候,他们的轨道交叉了,交集是一个点。在那个点上,他们相遇了。然后轨道分开,他们继续各自的旅程。但那个点已经存在了,被画在了宇宙的某一张地图上,坐标是“高二三班,靠窗第三排”。时间是一个点,地点是一个点,两个人也是点。点连成线,线织成网。他在那张网上,沈屿洲也在。
快十二点的时候,沈屿洲站起来,走进厨房。陆时寒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屿洲在煮饺子。锅里烧着水,水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用勺子的背面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
“你还会煮饺子?”陆时寒靠在门框上。
“我妈走之前包的,让我今天吃。”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煮饺子的样子,觉得他不像是在做饭,像是在做实验。水开了放饺子,煮三分钟加一次凉水,再加三分钟,捞出来。他严格按照步骤执行,不偷懒,不创新,不凭感觉。
饺子煮好了。沈屿洲把它们盛在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两碗饺子,一碗猪肉白菜,一碗韭菜鸡蛋。沈屿洲把猪肉白菜的那碗放在陆时寒面前,韭菜鸡蛋的留给自己。
“你还记得我爱吃猪肉白菜?”陆时寒问。
“你不爱吃韭菜鸡蛋。”
陆时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不是太咸,不是太淡,刚刚好。沈屿洲的妈妈调的馅,沈屿洲煮的。两个人在沈屿洲家的餐桌上,面对面坐着,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屋里很暖,暖到陆时寒觉得自己穿得太多了。
“好吃吗?”沈屿洲问。
“好吃。”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满意就好”的放松。
他们吃完了饺子,陆时寒帮沈屿洲洗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陆时寒站在沈屿洲左边,肩膀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动的气流。
“沈屿洲。”陆时寒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吃饺子吗?”
沈屿洲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陆时寒。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陆时寒看到沈屿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很亮,比厨房的灯还亮。
“会的。”沈屿洲说。
陆时寒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想知道答案背后的逻辑和推理过程,他只想相信这个答案。相信沈屿洲说的“会的”,相信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还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着同一碗饺子。饺子可能是猪肉白菜的,可能是韭菜鸡蛋的,可能太咸,可能太淡。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十二点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大型的,是小孩子玩的,嘭一声就没了。沈屿洲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陆时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天空。烟花开了一朵又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新年快乐。”沈屿洲说。
“新年快乐。”陆时寒说。
他们站在窗前,看完了最后几朵烟花。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路灯的光重新成为主角。陆时寒看了看手机,十二点零八分。他该走了,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
“我送你。”沈屿洲说。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他们换了鞋,走出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下楼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了。沈屿洲走在前面,陆时寒走在后面。他看着沈屿洲的后脑勺,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发尾盖住了衣领。他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沈屿洲的头发会长到多长?也许还是现在这个长度,因为他会去剪。他是一个定期理发的人,不会让头发长到挡住眼睛的程度。
到了小区门口,陆时寒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回头看了沈屿洲一眼。沈屿洲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被切开的照片。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沈屿洲说。
“好。”
陆时寒上了车,关上车门。出租车开动了,他从后窗看着沈屿洲。他站在路灯下,没有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陆时寒转回头,靠在座椅上。出租车里的暖气很足,他的脸被吹得发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咬痕还在。他想,沈屿洲家的鞋柜里有一双灰色的拖鞋,是他的尺码。沈屿洲家的餐桌上有一碗猪肉白菜的饺子,是他的口味。沈屿洲家的厨房里有一块擦碗的布,是他的手碰过的。他在沈屿洲的家里留下了一些痕迹,不深,但存在。就像沈屿洲在他的生活里留下的那些痕迹一样——一本借来的书,一双手套,一颗糖,一个苹果,一句“我也是一样”。它们不大,但很多。多得他的口袋装不下了,多得他的手机内存不够了,多得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这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跳到沈屿洲的手心里。沈屿洲会接住它吗?也许不会,因为他不知道这颗心脏为什么会跳出来。他不知道这颗心脏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加速了,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跳得快一些,每次看不到的时候就跳得慢一些。它跳了一年多了,跳得很累,但它不想停。因为它跳的时候,沈屿洲在。它想一直跳,一直跳,跳到沈屿洲不需要它跳的那一天。
出租车停在了学校门口。陆时寒付了钱,下车,走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最后一刻来了。雪不大,很小,像盐粒一样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沈屿洲家的窗户亮着灯,在五楼,左数第三个窗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宿舍楼。
上楼,推门。许则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陆时寒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有手机,手机里有沈屿洲的“好”,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是明年的第一天。他在这个“好”字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明天早上起来,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白。他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想到沈屿洲,想到灰色的拖鞋,想到猪肉白菜的饺子,想到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然后他会穿上衣服,下楼,走到学校门口,坐上去沈屿洲家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