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的第一天,陆时寒睡到了十点半。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起床了。”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陆时寒看着这条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觉得沈屿洲的作息时间和人类不一样。他是哺乳动物,沈屿洲是鸟类,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开始活动,活动的内容包括做题、看书、给他发消息。
他回了一个字:“刚醒。”
沈屿洲秒回了:“睡到十点半?”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在他家装了摄像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冬天起床是一件需要巨大意志力的事情,他的意志力还在冬眠。
“寒假不睡懒觉,那放假还有什么意义?”陆时寒打字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打了两个错别字,删掉重打。
沈屿洲说:“放假的意义不是睡懒觉,是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陆时寒想了想自己想做的事。写小说,看书,睡觉,见沈屿洲。他把这四件事按重要程度排了个序,见沈屿洲排第一,写小说排第二,看书排第三,睡觉排第四。但今天早上,睡觉暂时排到了第一。
“你早上做了什么?”陆时寒问。
“做了两套英语卷子,背了一单元单词,看了一章热学。”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觉得沈屿洲的寒假和上学没什么区别。他把“放假”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了,换成了“在家自学”。他的生活不需要假期,因为他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学习。学习是他的呼吸,是他的心跳,是他存在的意义。陆时寒有时候觉得,如果沈屿洲有一天不学习了,他可能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不累吗?”陆时寒问。
“累。”
“累了还做两套卷子?”
“做完了就不累了。”
陆时寒不理解这个逻辑,但他知道沈屿洲的逻辑是自洽的。对沈屿洲来说,任务不是负担,是阶梯。每做完一件事,他就往上走了一步。做得越多,走得越高。累是暂时的,走上去之后就不累了。陆时寒不一样,任务对他来说也是阶梯,但他每走一步都会想“还有多少步”,想着想着就不想走了。
他放下手机,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刷牙洗脸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不肿了,嘴唇不干了,气色看起来还可以。昨天他妈从云南回来了,带了一堆鲜花饼和普洱茶,晚上做了一桌菜,他吃了两碗饭。他妈看到他的饭量增加了,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他说“没有”。他妈说“那你为什么吃这么多”。他说“饿了”。他妈没有继续问,但她的表情在说“我不信”。
陆时寒确实没有谈恋爱。他和沈屿洲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恋爱”的标签。他们没有牵过手——不算,手背贴手背不算牵手。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不算,沈屿洲说“我也是一样”的时候没有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们之间所有的东西都是“不算”的,都是可以被否认的,都是可以被解释成“朋友之间也会这样”的。但陆时寒知道不是。朋友不会在大巴上把手背贴在一起,不会在彼此的口袋里塞最后一块饼干,不会在深夜的消息里说“我也是一样”。朋友会做这些吗?他没见过,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他和沈屿洲之间的一切,都不是“朋友”两个字能装下的。
一月五号,陆时寒收到了温静的消息。
“你的《起跑线》进了省作文大赛的复赛。复赛要求现场写作,下周六在省城。你去不去?”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心脏跳了一下。进了复赛。全省几千篇投稿,进了复赛的只有一百篇。他的《起跑线》是其中之一。温静说“有希望拿奖”的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鼓励他。没想到她的判断是准确的,她不是在鼓励他,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你的东西够好,够格去省城跟别人比一比。
他给温静打了电话。“复赛写什么?”
“现场命题。给你一个题目,你当场写,两小时。”
“什么题目都有可能?”
“什么都有可能。所以你要做好准备,不能只写你擅长的题材。”
陆时寒擅长的题材是什么?少年,城市,冬天,找一个人。他写了《逆光》,写了《冬藏》,都是这个路子。如果复赛的题目是“我的家乡”或者“我最尊敬的人”,他可能会当场猝死。
“我怕我写不出来。”
“你写不写得出来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去了才知道。”温静的语气很坚定,像一个教练在运动员犹豫要不要上场的时候说“你不上场你怎么知道你跑不过人家”。她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她是一个会告诉你“事实是什么”的人。事实是,你进了复赛。事实是,你需要在两小时内写一篇命题作文。事实是,你不去就永远不知道你能不能写出来。陆时寒觉得温静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他还是紧张。
他给沈屿洲发了消息:“我进了省作文大赛的复赛。下周六在省城。”
沈屿洲:“你之前没告诉我你参加了比赛。”
陆时寒:“温静帮我投的。我不知道。”
沈屿洲过了几秒才回。“你紧张吗?”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沈屿洲在问他“你紧张吗”,不是“你能行吗”,不是“你有把握吗”。他不关心结果,他在关心陆时寒的状态。他在问“你紧张吗”,像一个医生在问“你哪里不舒服”。陆时寒觉得自己的不舒服在胃里,在肚子里,在每一个能感觉到紧张的器官里。他的胃在收缩,他的肠子在蠕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紧张,因为他不想让温静失望,不想让自己失望,不想让沈屿洲失望。沈屿洲不要求他不失望,但他自己要求自己。
“有一点。”陆时寒说。
沈屿洲:“你写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时寒想了想。他写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在想那些他藏在抽屉里的情绪,在想沈屿洲。他把这些变成小说,变成少年,变成雪地,变成旧书店。他写的时候不紧张,因为那些东西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打开一个阀门,让它们自己流出来。但复赛不一样,复赛是一个阀门被关上了,你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它,拧开它,让水出来。他不知道那个阀门在哪里。
“想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陆时寒说。
沈屿洲:“那你到时候就想那些。不管题目是什么,你都能绕回来说不出口的东西。”
陆时寒看着这句话,觉得沈屿洲在教他作弊。不是作弊,是教他如何在命题作文中保持自我。不管题目是什么,他都可以把它拆掉,拆成他能写的东西。题目是“我的家乡”,他就写那个少年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他就写那个少年在旧书店里遇到的一个老头。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他就写那个少年在雪地里等了很久,等到了一个人。不管是什么题目,他都能绕回到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上面。因为那些东西是他最熟悉的,是他写了十几万字还在写的,是他用铅笔在课本的页边反复写又反复划掉的。
“沈屿洲。”陆时寒打了这三个字,然后停了一下,继续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写作指导老师?”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的意思是“我只是在说我想说的话”。
一月十一号,周六,省城。
陆时寒一个人坐大巴去的。温静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他不想让温静看到他紧张的样子,不想让温静在他写不出来的时候在旁边坐着,不想让温静在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问“考得怎么样”。他只需要一个人去,一个人写,一个人回来。考得好不好,等结果出来再说。
大巴上很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冬天的田野,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他看着那些茬子,想到了沈屿洲说的“麦子从土里长出来了”。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他们在去省城考试的大巴上,他说“它们在土里等着”。现在又是冬天了,麦子又藏进了土里,等着下一个春天。他在土里藏了什么东西?他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被埋在了雪地里,被埋在了旧书店的书架后面,被埋在了沈屿洲的“我也是一样”下面。它们不会腐烂,它们在土里等着,等着有一天被挖出来,被看见,被承认。
到了省城,他找到了考场——省文联的一个会议室,很大,能坐两百个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上。他带了三支笔,都是沈屿洲送的那支黑色水笔的同款——他在网上买了三支一样的,怕万一没水了可以换。他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出水很顺,和第一支一样。他握着那支笔,觉得沈屿洲坐在他旁边。
题目发下来了。是一个词:“等待。”
陆时寒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沈屿洲说对了,不管题目是什么,他都能绕回来说不出口的东西。等待,是他最擅长的题材。他等沈屿洲回消息,等沈屿洲从北京回来,等沈屿洲说出那句“我也是一样”。他等了一年多了,等的过程中写了很多东西。现在题目是“等待”,他要写一篇关于等待的文章,在两小时内,一千字以上。
他想了五分钟,然后开始写。他写了一个少年在冬天的站台上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他每天都在那里等。站台上很冷,风很大,他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要给那个人的。他忘记了那样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重要。他在等那个人来,把那样东西交给他。
他写了一千二百字,写完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改了两个,然后把卷子交给了监考老师。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站久了,是因为他把身体里的一些东西掏出来了,放在了那张卷子上。那些东西是他的,也是沈屿洲的。它们是两个人共同的财产,被写在纸上,被密封在档案袋里,被送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阅卷老师会怎么评价它们,会不会觉得“写得好”,会不会觉得“看不懂”,会不会觉得“这个少年为什么总在等一个人”。他不在乎,因为他不是为了那个老师写的。他是为了沈屿洲写的,沈屿洲不在考场,不在省城,在几百公里外的家里做着热学题。他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但他在文章里等了他一千二百字。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写完了。”
沈屿洲回得很快:“写了什么?”
陆时寒:“写了等一个人。”
沈屿洲没有问“等谁”。他发了四个字:“他来了吗?”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打了几个字:“还没。但他会来的。”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陆时寒读出的意思是“我等到了”。
一月十八号,离过年还有一周。
陆时寒在家写新的小说。他写了一个短篇,叫《站台》,就是他在复赛写的那篇。他把考场上的那篇重新写了一遍,加了更多的细节,改了结尾。结尾他写的是:“那个人来了。他走下火车,手里拿着一颗糖。他说‘路上买的,忘了吃’。少年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
他把这篇投给了校刊。温静收到稿子之后发了一条消息:“这篇比《冬藏》好。《冬藏》在找,《站台》等到了。”
陆时寒觉得温静的评价很准确。《冬藏》在找,找了一整本,没找到。《站台》在等,等了一千二百字,等到了。他的人生也在等,从高一等到了高二,从冬天等到了冬天。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在等的那个人也在等。他们互相等,像两个在站台上的人,一个在站台的东边,一个在站台的西边。他们不知道对方就在同一个站台上,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对方。他们只看到了自己面前的铁轨,铁轨很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们以为那个人在远方,其实那个人就在身后。
一月二十三日,小年。
陆时寒的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她今年过年不打算回老家了,姥姥姥爷去海南过冬了,家里只有她和他。他爸从日本回来了,但没有回家,说“公司有事”,住在省城的酒店里。他妈没有问“什么事”,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真实的答案可能是“我不想回去”,可能是“我有别人了”,可能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她想听到的。
陆时寒坐在餐桌前,帮他妈擀皮。他擀得不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椭圆。他妈没有说他,把他擀的那些皮拿过去,把馅放进去,捏成饺子。她捏饺子的手法很熟练,一捏一个,一捏一个,褶子均匀,大小一致。陆时寒看着她的手,想到了沈屿洲的妈妈。她也会包饺子,也会擀皮,也会把东西摆整齐。两个妈妈都是中学老师,都会做饭,都会在孩子考试前说“别紧张”。但她们的婚姻不一样。沈屿洲的爸妈还在一起,虽然经常吵架。陆时寒的爸妈已经不在一起了——他们还没离婚,但已经不在一起了。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地方,偶尔通电话,内容只有“钱”和“孩子”。
“妈,我爸过年回来吗?”陆时寒问。
他妈妈的手停了一下。“不回来。他说公司忙。”
陆时寒没有再问。他把擀好的皮放在案板上,拿起一个新的面团,继续擀。他擀得很用力,面团被压得很薄,几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