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了。”他妈妈说。
陆时寒把那张薄得像纸的皮放在一边,重新擀了一张。这次厚了一点。他把擀好的皮摞在一起,数了数,二十张。他妈妈包了二十个饺子,刚好一盘。
“妈,你觉得沈屿洲怎么样?”陆时寒问。
他妈妈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在盘子里。她想了想,说:“挺稳重的。学习好,有礼貌。不像你。”
“不像我什么?”
“不像你这么瘦。”
陆时寒觉得全世界的人对他妈妈的评价只有“太瘦了”这一条。他去见沈屿洲的奶奶,奶奶说“长得好看”,沈屿洲翻译的是“她说你很瘦”。他去见沈屿洲的妈妈,沈屿洲的妈妈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在家,他妈妈说“不像你这么瘦”。他的瘦已经成了一个标签,贴在身上,撕不掉。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每天多吃一碗饭,争取在下一次见到沈屿洲的奶奶的时候,她说的话变成“这孩子胖了”。
饺子煮好了。他和他妈妈坐在餐桌前,每人面前一碗饺子。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他妈知道他不爱吃韭菜鸡蛋。
“妈,沈屿洲说想来咱家吃饭。上次来了一次,还想来。”
他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时寒读懂了。她在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让那个同学来咱家”。她没有问出来,但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想来就来。提前告诉我,我多做个菜。”
陆时寒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完了。他在心里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你想来就来。”
沈屿洲没有收到,因为这不是真的消息。这是陆时寒在心里发的,频率是每天三次。他每天都在心里给沈屿洲发消息,内容大概是“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写了什么”“今天想你了”。这些消息没有通过手机基站,但它们通过了某种陆时寒说不清的通道,从他的心到沈屿洲的心。他不知道沈屿洲能不能收到,但他希望他能。
一月二十五号,腊月二十六。
陆时寒去沈屿洲家送年货。他妈让他带的——一箱苹果,一箱橙子,一箱牛奶,还有一袋她自己做的腊肠。陆时寒拎着这些东西站在沈屿洲家门口,觉得自己像一个快递员。
沈屿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看到陆时寒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干嘛?”
“送年货。我妈让我带的。”
沈屿洲接过苹果箱,放在地上。“你妈太客气了。”
“她不是客气。她是觉得你太瘦了,让你多吃点。”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比我瘦。”
“我妈看不出来。”
沈屿洲帮他把东西搬进去,放在客厅的地板上。陆时寒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花了,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香味淡淡的。沈屿洲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陆时寒进来,合上书站了起来。
“阿姨好。”陆时寒说。
“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再吃点。我刚蒸了包子。”
沈屿洲的妈妈从厨房端出一屉包子,放在餐桌上。包子不大,褶子很密,每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陆时寒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猪肉白菜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好吃。”陆时寒说。这次他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沈屿洲的妈妈做的包子比外面卖的还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他用手指把嘴角的汤汁擦掉,沈屿洲递给他一张纸巾。
“慢点吃。”沈屿洲说。
陆时寒接过纸巾,擦了擦嘴。他坐在沈屿洲家的餐桌前,吃着沈屿洲妈妈包的包子,喝着沈屿洲倒的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的盘子照得发亮。他想,这是他想要的过年。不是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喝酒划拳,不是春晚的嘈杂声和麻将牌的碰撞声,是一个安静的房间,一个温暖的餐桌,一个人坐在对面,不需要说很多话,但他知道你在。
他吃完了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
“好吃就多吃点。”沈屿洲的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
陆时寒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沈屿洲一模一样。她和沈屿洲站在一起的时候,你能看出他们是母子,因为他们的表情、动作、说话的方式都很像。但沈屿洲和他妈妈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他妈妈的笑是外放的,是愿意让人看到的,是主动的。沈屿洲的笑是内敛的,是藏在嘴角的,是需要陆时寒仔细看才能发现的。他需要陆时寒仔细看,因为陆时寒是唯一一个会仔细看他的人。
陆时寒吃完了第二个包子,喝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不是很浓,淡淡的,喝完嘴里有一股清香。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沈屿洲。沈屿洲正在吃一个包子,吃得很慢,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下去,再咬一小口。他吃包子的方式和他做物理题一样,不着急,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确保不会噎到。
“你过年怎么过?”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想了想。“我奶奶从老家过来,在我家过年。我妈说除夕包饺子,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
“你爸呢?”
“回来。除夕回来,初二走。”
沈屿洲说他爸“回来”和“初二走”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但他妈的表情变了。她听到“初二走”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茶。那个停顿很短,但陆时寒看到了。他看到了,沈屿洲也看到了。两个人都看到了,但谁都没有说。他们家的规则是:看到了,不说。就像沈屿洲看到了陆时寒的苹果是专门买的,不说。就像陆时寒看到了沈屿洲的耳朵红了,不说。他们都在遵守一个没有写下来的规则——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说出来,说出来就会变重,变重就会碎。
陆时寒从沈屿洲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屿洲送他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在路灯下站着。风很大,吹得陆时寒的围巾飘起来,沈屿洲伸手帮他按住了。他的手在陆时寒的围巾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你的围巾不系好会漏风。”沈屿洲说。
“漏就漏吧。”
“你感冒了怎么办?”
“感冒了就感冒了。”
沈屿洲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口罩,白色的,独立包装,还没拆开。
“戴上。”
陆时寒接过口罩,拆开,戴上。口罩很大,把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沈屿洲,沈屿洲看着他。
“你看起来像一只蒙面的企鹅。”沈屿洲说。
“你见过蒙面的企鹅?”
“没有。但我觉得应该就是你这样。”
陆时寒笑了,笑声被口罩闷住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沈屿洲听到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他们站在路灯下,一个人戴着口罩,一个人没有。风吹过他们的头发,把沈屿洲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额头很白,很饱满,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
“你回去吧,太冷了。”沈屿洲说。
“你先回。”
“你先。”
“你先。”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继续争。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他看着陆时寒,看了一秒,然后继续走。陆时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他转身,朝公交站走。口罩里全是他的呼吸,暖的,湿的,闷的。他把口罩拉下来,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冷空气从鼻子进去,凉凉的,像在喝冰水。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面条。他踩着自己的影子,想象沈屿洲也在某个地方踩着他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道,不同的路灯下,但它们都是黑色的,都是长的,都跟着一个人走。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一个个被快速翻过的日子。他的寒假过了一半了,很快就要结束了。开学之后,沈屿洲还在他旁边,还在那个位置,还在右上角放着水杯,还在翻书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还在用“还行”和“嗯”来回答大部分问题。一切都不会变。但一切都在变——沈屿洲的保送政策要出来了,他的作文大赛结果也要出来了。他们的未来像两条射线,从同一个点出发,射向不同的方向。那个点是高中,是教室,是彼此。射线的尽头是什么,他们看不到。但他们知道那个点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不管走多远,回头就能看到。
陆时寒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是今天在沈屿洲家吃包子的时候咬的。沈屿洲的妈妈蒸的包子太好吃了,他吃的时候嘴巴在嚼,牙齿闲着,闲着就想咬东西。他咬了一下铅笔,咬完才意识到自己咬了。他看了看咬痕,不算深,但痕迹清晰。
他在心里对那支铅笔说:你又多了一个咬痕,是因为沈屿洲的妈妈做的包子太好吃了。不是因为想他。但这句解释没有说服力。因为他咬铅笔的时候,沈屿洲坐在他对面。不是因为包子,是因为沈屿洲。他咬铅笔已经不是为了缓解紧张或者焦虑了,是为了缓解“沈屿洲在旁边但不能一直看他”的焦虑。沈屿洲在旁边,他想看,但不能一直看,看久了会被发现。所以他咬铅笔,把注意力从沈屿洲的脸上转移到铅笔的尾巴上。
他到了学校,下车,走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找到了最亮的那颗,盯着看了几秒。他想,沈屿洲此刻也许也在看星星。他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或者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天上有很多星星,他们不一定在看同一颗,但他们在看同一片天。天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目光。陆时寒的目光和沈屿洲的目光在这片天空里交汇了,在星星之间,在云层之上,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那个交汇点没有坐标,没有标记,没有任何仪器能探测到。但它存在,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的东西。但它存在。
陆时寒走进宿舍楼,上楼,推门。许则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他摸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沈屿洲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做题,也许在看星星。不管在做什么,他都在。在陆时寒的心里,在他的脑海里,在他枕头下面的手机里。他无处不在,像空气。你看不到他,但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他。
陆时寒呼出了一口气,暖的,湿的,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雾散了,他闭着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