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后半段,陆时寒的生活进入了某种奇怪的节奏。白天睡觉,下午写东西,晚上和沈屿洲聊天。这种节奏和他的生物钟高度匹配,因为他是一个夜行动物,而沈屿洲是一个晨型鸟类。他们的活跃时间几乎不重叠,除了晚上那短短的两三个小时。
陆时寒有时候觉得他和沈屿洲像是在两个不同的时区谈恋爱。他发“晚安”的时候,沈屿洲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了。沈屿洲发“早安”的时候,他还在梦里吃饺子。他们的消息像漂流瓶一样在时间的海洋里飘着,有时候很快被捞起来,有时候要等很久。
二月一号,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保送政策出来了。”
陆时寒正在吃午饭,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打字的手有一点抖。
“怎么说?”
“银牌可以保送,但只能保送省内的学校。清北复交要金牌。”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想到了沈屿洲说的“不一定”。现在结果出来了,是确定的。银牌,保送省内。这意味着沈屿洲不需要参加高考了,他可以在别人埋头刷题的时候躺在家里看书,可以在别人考完最后一科冲出考场的时候在家吃西瓜。但他也不能去北京了,不能去清华,不能去北大。那条他从初二就开始规划的路,走到了一个分岔口。左边是保送省内,右边是高考冲清北。
“你打算怎么办?”陆时寒问。
沈屿洲说:“高考。我想去北京。”
陆时寒看着“我想去北京”这五个字。沈屿洲很少说“我想”。他说的更多的是“我应该”“我可以”“我需要”。他想去北京,不是因为他应该去,不是因为他可以去,是因为他想了。他把自己的愿望从那个被压缩得很小的文件里解压出来了,放在了桌面上,给陆时寒看。
“那你就去。”陆时寒说。
“高考很难。”
“你怕难?”
沈屿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过了几秒才发了一条新的消息:“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北京吗?”
陆时寒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答案吗?他知道的。沈屿洲想去北京,因为北京有全国最好的大学,有全国最好的物理系,有他想要的未来。但那是以前的理由。现在的理由变了吗?也许变了,也许多了一个。多出来的那个在北京的某个地方等着他,不是大学,不是物理系,是一个人。
“因为北京有清华。”陆时寒说。
沈屿洲说:“不全是。”
陆时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全是,那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什么?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沈屿洲不会说。沈屿洲已经把门开了一条缝,透出来一点光。他不能再推了,再推门会开得太大,里面的东西会全部涌出来。沈屿洲还没准备好,陆时寒也没准备好。
“那你就好好准备高考。别到时候考不上,丢我们班的脸。”陆时寒打了这行字,发送。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把话题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像一个司机在车快要冲出路面的时候猛打方向盘。车回到了正路上,继续开。他和沈屿洲还在车里,并排坐着,看着前方。前方的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们在一起。
二月三号,陆时寒收到了省作文大赛的结果。
温静打电话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陆时寒以为他没拿奖。
“陆时寒,你拿了二等奖。”
“二等奖?”
“全省二等奖。排第十三名。一等奖只有五个,你是二等奖的第一个。”
陆时寒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很清楚。他看着那些漂浮的灰尘,觉得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粒,很小,很轻,被光照着才能被看到。他的文章被光照到了,被看到了,被评了二等奖。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温静问。
“听到了。”
“你怎么不激动?”
“我激动。”陆时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原来我真的可以”的确认。他以前觉得自己写东西只是“还行”,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还行。温静说“你写得很好”,他觉得她在客气。沈屿洲说“写得好”,他觉得他只是在安慰他。但现在,一个省里的比赛,几千篇投稿,他的拿了第十三名。这不是客气,不是安慰,是事实。
“恭喜你。别忘了请我吃火锅。”温静挂了电话。
陆时寒站在客厅里,愣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屿洲发消息。“作文大赛,我拿了省二等奖。”
沈屿洲秒回了:“我就知道。”
陆时寒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你就知道”不是“恭喜”,不是“你真棒”,是“我对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沈屿洲早就知道他写得好,不是因为他读了很多小说,不是因为他有文学天赋,是因为他看到了陆时寒在课本页边写的那些被划掉的句子。那些句子被划掉了,但沈屿洲看到了。他看到了,记住了,在心里给陆时寒打了一个分。那个分数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你就知道”。他知道陆时寒会拿奖,因为他知道陆时寒写的东西值得。
“你怎么知道的?”陆时寒问。
“因为你的东西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给自己的东西不会差。”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屿洲比他更懂写作。他写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写作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沈屿洲说不是,写作是为了自己。写给自己的东西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符合任何标准,不需要被任何比赛认可。它只需要真实。真实的东西不会差。
“你什么时候变成文学评论家了?”陆时寒问。
“跟你学的。”
陆时寒把这个对话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
二月五号,腊月二十七。
陆时寒在家帮妈妈大扫除。他负责擦窗户,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抹布,把玻璃上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擦掉。玻璃擦干净之后,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了一度。他站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烟从地上冒起来,飘到空中,被风吹散。他在那个烟雾里看到了沈屿洲家的方向——城东,大概五六公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想,沈屿洲现在在做什么。也许也在大扫除,也许在擦他自己的窗户,也许在整理书架,也许在奶奶的房间帮她换床单。他做的事情和陆时寒差不多,只是在不同的一栋楼里,不同的窗户后面。
他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沈屿洲:“擦窗户。”
陆时寒笑了。他们同时在擦窗户,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抹布,擦着不同大小的玻璃。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挡住光的东西擦掉,让光进来。陆时寒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他把最后一块玻璃擦干净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屿洲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的窗户,擦得很干净,玻璃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窗帘是米色的,被风吹起来,像一个在跳舞的人。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楼房,灰色的外墙,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
陆时寒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他存了很多沈屿洲发的照片,雪地里的红色围巾,酒店窗外的夜景,擦干净的窗户。这些照片是他和沈屿洲之间的视觉档案,记录着那些他不在场但被允许看到的时刻。他在通过这些照片拼凑沈屿洲的生活——他的房间,他的窗户,他的窗帘,他窗外的风景。这些碎片很小,但拼在一起,越来越完整。
二月七号,除夕。
陆时寒和他妈妈两个人过年。他爸没有回来,打了电话,说“公司走不开”。他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的饺子发呆。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
“妈,吃饭了。”
他妈回过神来,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沈屿洲的笑容一样——嘴角上挑,不大,刚好够让对方知道“我在笑”。陆时寒第一次觉得他妈妈和沈屿洲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咽的方式。他们都不会说“我难过”,不会说“我委屈”,不会说“我需要你”。他们把那些东西包起来,像包饺子一样,把馅藏在皮里面。你不咬开,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热闹但不属于他们。陆时寒吃了十五个饺子,比平时多了五个。他妈妈看着他,说“你今天吃得多”。
“因为好吃。”
“你是不是想胖一点?”
“嗯。”
“为了谁?”
陆时寒的筷子停了一下。“为了自己。”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她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陆时寒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的儿子为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原因想变胖”。她不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
晚上十一点,陆时寒回了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年夜饭吃了什么?”
陆时寒:“饺子。你那边呢?”
沈屿洲:“饺子。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我奶奶包的。她右手还是抬不高,但她用左手捏褶子,捏得比我妈好看。”
陆时寒想象着那个画面。沈屿洲的奶奶坐在餐桌前,左手捏着饺子皮,右手放在膝盖上不能动。她的左手很灵活,捏出来的褶子均匀细密,比很多人的两只手包得都好。她在用一只手对抗命运,对抗疾病,对抗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她没有赢,但她也没有输。她还在包饺子,还在捏褶子,还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
“你奶奶真厉害。”陆时寒说。
“嗯。她说等你下次来,给你包饺子。”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她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