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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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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她说‘那个长得好看的瘦同学’。”

陆时寒笑了。他觉得自己在沈屿洲的奶奶心里的形象已经固化了——“长得好看的瘦同学”。这个标签比“省作文大赛二等奖”让他更高兴。因为“省作文大赛二等奖”是一个可以被取代的荣誉,今年是他,明年可能是别人。但“长得好看的瘦同学”是独一无二的,是沈屿洲的奶奶专门为他定制的,别人拿不走。

快十二点的时候,陆时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朵大朵的,嘭一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烟花的照片,发给沈屿洲。

沈屿洲:“你拍的?”

陆时寒:“嗯。你家那边能看到烟花吗?”

沈屿洲:“能。但是没有你这个大。”

陆时寒:“那你看我的。”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的意思是“我在看”。陆时寒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开着,灭着,开着,灭着。每一朵都活不过三秒,但每一朵都拼了命地亮。他想,他和沈屿洲之间的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也是一朵烟花。它亮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一秒,也许只有一瞬间。但它亮的时候很亮,亮到可以看到对方的眼睛,亮到可以看到眼睛里的自己。

十二点到了。沈屿洲发来四个字:“新年快乐。”

陆时寒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沈屿洲,今年我们一起跨年了。”

沈屿洲说:“明年也是。”

陆时寒看着“明年也是”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枕头下面是手机,手机里有沈屿洲的“明年也是”。他在这个承诺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他在那个声音里想,明年的这个时候,沈屿洲还在不在他身边。也许在,也许不在。但他不在乎,因为沈屿洲说了“明年也是”。他说了,陆时寒信了。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陆时寒和沈屿洲都没有提这个日子。他们像往常一样聊天,聊的是开学后的学习计划、保送政策的最新动态、沈屿洲奶奶的康复情况。没有玫瑰,没有巧克力,没有“情人节快乐”。但陆时寒注意到,沈屿洲今天发消息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平时他回消息要等几分钟,今天几乎都是秒回。

“你今天手机不离手?”陆时寒问。

“在家,没事。”

“你以前在家也没事,但你不秒回。”

沈屿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发了一条新的消息:“你今天吃的什么?”

陆时寒看着这个生硬的话题转换,笑了。沈屿洲在回避,但他回避的方式很不熟练,像一个演员在台上忘词了,随便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陆时寒没有拆穿他。

“饺子。我妈包的,猪肉白菜。你呢?”

“饺子。我奶奶包的。”

“又是饺子。你们家过年到现在吃了多少顿饺子了?”

“吃了很多顿。奶奶说饺子好吃,天天包。”

陆时寒想象着沈屿洲连续吃了十几天饺子的样子。他可能已经吃腻了,但他不会说。他会把饺子一个一个地吃下去,吃完之后说“好吃”。因为他奶奶在,奶奶包的饺子,再腻也好吃。

“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我妈说给你做红烧肉。”陆时寒问。

“开学前?”

“行。你定时间。”

沈屿洲想了想。“二月二十号。我那天没事。”

二月二十号,距开学还有三天。陆时寒把日子记在了备忘录里,还设了一个提醒,提前一天的那种。

二月二十号,沈屿洲来了。

他带了一箱橙子,一箱牛奶,还有一袋他妈妈烤的饼干。陆时寒开门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觉得沈屿洲像一个来走亲戚的人。他换上了那双灰色拖鞋,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你妈呢?”沈屿洲问。

“在厨房。她说今天给你露一手。”

沈屿洲走进厨房,和陆时寒的妈妈打了招呼。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沈屿洲站在水池边,帮他妈妈洗菜。他的手法很熟练,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他做这些的时候,陆时寒的妈妈在旁边切肉,嘴角带着笑。

“洲洲,你以后常来。”他妈说。她叫他“洲洲”,和沈屿洲的奶奶一样的叫法。陆时寒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妈妈从来没有用这么亲密的称呼叫过他的任何一个同学。她是那种保持距离的人,不会轻易进入别人的私人领域。但她叫沈屿洲“洲洲”,主动走进了他的领域,或者邀请他走进了她的领域。

“好的,阿姨。”沈屿洲说。

陆时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在同一间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肉。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像认识了很久。他想,如果沈屿洲真的成了他家的一份子,这个画面会经常出现。沈屿洲帮他妈妈洗菜,他妈妈给沈屿洲做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这个想象让他的鼻子酸了。

红烧肉端上来了。色泽红亮,肉皮软糯,肥瘦相间。沈屿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挑的礼貌性微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满足。他的眼睛亮了,眉毛抬高了,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能看到牙齿。

“好吃。”他说。

陆时寒第一次听到沈屿洲用“好吃”这个词。他对食物的评价体系里,“好吃”是最高级别,高于“还行”,高于“不错”,高于“可以”。他用了“好吃”,说明这道菜已经超越了他的预期,进入了一个他很少进入的领域——纯粹的、无条件的、不需要加任何修饰词的喜欢。

“那你多吃点。”陆时寒的妈妈把整盘红烧肉推到沈屿洲面前。

沈屿洲吃了三块。他吃饭的时候很少吃这么多肉,因为他妈妈做的排骨太硬了,咬不动。但陆时寒妈妈做的红烧肉很软,入口即化,他不需要用力咬,只需要用舌头和上颚一抿,肉就化开了。他吃第三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汁。陆时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沈屿洲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对位置。陆时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没擦对。陆时寒忍不住了,伸手帮他把酱汁擦掉了。他的手指碰到沈屿洲的嘴角,只碰了一下,不到一秒,但他感觉到了沈屿洲嘴角的温度——比他的手温高一些,可能是因为刚吃了热的东西。沈屿洲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时寒的妈妈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陆时寒注意到她嚼青菜的速度变慢了,像在思考什么。

吃完饭,沈屿洲帮陆时寒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陆时寒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的,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他想,那些窗户后面也有两个人在洗碗吗?也有两个人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吗?也有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离开之后,把对方用过的碗放在柜子里,第二天拿出来再用吗?

沈屿洲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先走了。”他说。

“我送你。”

他们走到门口,沈屿洲换了鞋。陆时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鞋带系好。他系鞋带的方式很标准,先打一个结,再把两只耳朵交叉,拉紧。蝴蝶结的大小刚好,两只翅膀一样长。

“开学见。”沈屿洲站起来。

“开学见。”

沈屿洲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陆时寒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福字,倒着贴的,他妈妈贴的。他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觉得“福到了”是一件好事。沈屿洲来了,又走了。他来了是福,走了也是福,因为他还会再来。

陆时寒回到厨房,把他用过的碗从碗柜里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不是因为它脏,是因为他刚才洗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可能没洗干净。他用洗洁精把碗里里外外涂了一遍,用海绵仔细地擦,然后用水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碗是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花纹,一只碗一个花样。沈屿洲用的是那个有竹叶花纹的,他记住了。下次他来的时候,他会把这个碗拿出来给他用。

他走出厨房,经过他妈妈的房间。门开着,他妈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

“妈,你早点睡。”

“嗯。”

他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把沈屿洲送他的那支黑色水笔拿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春”。春天的春。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的结构很好看,上面是三个横,中间是一个人,下面是一个日。三个人,一个太阳。沈屿洲、他、还有一个人是谁?可能是宋辞,可能是许则,可能是温静,可能是任何一个在他们身边走过的人。但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屿洲和他,在同一个字里,被一个太阳照着。

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铅笔,纸条,糖纸,信,书,现在又多了一张写了“春”字的草稿纸。这些东西是他的资产,不是钱,是记忆。他带着这些资产走进高二下学期,走进沈屿洲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走进那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不知道这些资产能不能保值,会不会贬值,会不会被时间偷走。但他知道它们现在在这里,在他的抽屉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着它们,像握着沈屿洲的手。

不,他没有握过沈屿洲的手。他只碰过他的手背,只帮他擦过嘴角的酱汁,只在黑暗的车厢里把手指放在他的手指旁边。他没有握过。但他知道沈屿洲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见过那双手无数次,在翻书的时候,在写字的时候,在从口袋里掏出糖的时候。他见过,记住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画那双手。先画手背,再画手指,再画指甲。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像一个在临摹名画的学生。他画完了,睁开眼睛。纸上什么都没有,因为他没有拿笔。他是用眼睛画的,画在视网膜上,画在脑海里的一个永远不会被擦除的图层上。那个图层下面还有其他的图层——沈屿洲的脸,沈屿洲的侧脸,沈屿洲的耳朵红了,沈屿洲的嘴角动了。它们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沈屿洲。那个沈屿洲在他的脑子里住了很久了,不会搬家,不会退租,会一直住下去。

陆时寒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到了沈屿洲家的窗户。擦得很干净,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窗帘是米色的,被风吹起来,像一个在跳舞的人。他透过那扇窗户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对面的楼房,不是灰色的外墙,不是阳台上挂着的衣服。他看到的是沈屿洲的生活——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的床,他的台灯。这些东西他都没见过,但他想象过很多次。他想象沈屿洲坐在书桌前做题,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眼镜滑下来了,他没有推上去,因为他太专注了。他在做一道很难的题,做了很久,草稿纸写满了。他划掉了几行,重新写,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陆时寒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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