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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天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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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号,开学。

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他的桌面和往常一样整齐,课本摞在左边,笔记本摞在上面,笔袋在右边,水杯在右上角。但陆时寒注意到一个变化——水杯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倒计时牌。那种小的、台历式的,上面印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今天的数字是105。

陆时寒坐下来,指着那个倒计时牌。“你弄这个干嘛?”

“提醒自己。”

“你还需要提醒?你每天做题做到半夜,比闹钟还准时。”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倒计时牌往陆时寒的方向转了一下,让数字更清楚地对着他。105。红色的,加粗字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一天都是机会”。这行小字大概是厂家印的,不是沈屿洲写的。沈屿洲不会写这种话,他只会写“用两种方法验证”和“边界条件设错了”。

“你放这么明显的地方,不嫌烦吗?”陆时寒问。

“烦才记得住。”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逻辑是“让自己不舒服才能进步”。他把水杯放在右上角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最顺手,是因为那个位置最需要刻意去放。他把倒计时牌放在桌上不是因为想看到数字越来越小,是因为想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他对自己很严格,严格到陆时寒有时候觉得心疼。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新学期的安排、高考倒计时的重要性、一轮复习的时间节点。他讲这些的时候,目光在沈屿洲身上停了几次。沈屿洲是班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参加高考的人——不是不需要,是他选择了放弃保送参加高考。陈老师不理解他的选择,但他尊重。他在班会上没有点名说沈屿洲的事,只是在散会的时候走到沈屿洲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加油”。沈屿洲说“谢谢陈老师”。陈老师走了,沈屿洲低下头继续做题。

倒计时一百天的那天,学校搞了一个誓师大会。

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上,举着右拳,跟着年级主任喊口号。“百日冲刺,决胜高考”“不负青春,不负梦想”“我一定能行”。声音很大,大到对面小区的人都能听到。陆时寒站在队伍里,嘴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是不尊重誓师大会,是觉得喊口号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用参加高考,因为他不是沈屿洲。但沈屿洲站在他前面两排,他的嘴巴在动,声音不大,但陆时寒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跟着念。他在喊“我一定能行”,他一定行吗?不一定。高考是一场不确定的考试,再厉害的人也有可能失误。但他在喊,因为他需要相信。他需要相信自己的努力会有回报,需要相信那个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归零的时候,他会得到一个对得起这些数字的分数。

陆时寒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刘海快要遮住衣领了。他没时间去理发,因为理一次发要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可以做一套数学卷子的选择题。他把理发的时间省下来做题,让头发任意生长,像一株被遗忘在阳台上的植物。陆时寒想带他去理发,但他没有说,因为沈屿洲的时间不属于他,属于那张倒计时牌。

誓师大会结束后,陆时寒在校门口碰到了宋辞。

宋辞的头发也长了,但他的长不是因为没时间理,是因为他留了一个新发型——两边剃短,中间留长,用发胶固定,看起来像一个刚出道的偶像练习生。

“你这是什么头?”陆时寒看着他的发型。

“油头。”

“像被牛舔过的。”

“你懂什么。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宋辞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你那个同桌最近怎么样了?听说他放弃保送要考清华?”

“嗯。”

“他是不是疯了?”

陆时寒没有说话。沈屿洲没有疯,他只是在做一个选择。一个艰难的选择,一个可能让他后悔的选择,一个不符合“最优解”的选择。但他选了,因为他想去北京。不是因为清华物理系是全国最好的,是因为北京有一个人——陆时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但他希望自己是。

“你帮他复习?”宋辞问。

“我帮他?他帮我还差不多。我数学一百三十八,他一百四十八。”

“那你可以帮他语文。你不是语文年级第一吗?他的语文应该不如你。”

陆时寒想了想,沈屿洲的语文确实不如他。他的阅读理解有时候会答偏,作文总是写得太像说明文。他可以用逻辑分析一篇文章的结构,但他读不出字里行间的情感。他不是不会,是他没学过。他的家庭教育教了他怎么把东西摆成直角,但没有教他怎么读懂一个人的心。

“可以试试。”陆时寒说。

三月一号,陆时寒开始了给沈屿洲补语文的“教学工作”。

说是教学,其实就是每周两次,在晚自习的时候给沈屿洲讲阅读理解。沈屿洲做一篇阅读理解,陆时寒帮他分析错题,告诉他“这道题作者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你看第三段最后一句,他在用反讽”。沈屿洲听完之后会点头,说“哦”。然后做下一篇,还是会错在类似的地方。他不是笨,他是真的读不懂“言外之意”。对他来说,一篇文章就是字面的意思,字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至于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写,他不在乎,也不理解。

“你看这篇,朱自清的《背影》。他写他父亲爬过月台去买橘子,你觉得他想表达什么?”陆时寒把文章推到沈屿洲面前。

沈屿洲看了一遍。“他父亲很爱他。”

“还有呢?”

“他也很爱他父亲。”

“还有呢?”

沈屿洲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应该孝顺。”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认真的表情,觉得他像一个在做数学证明题的学生,一步一步地推理,每一步都正确,但得出的答案总是缺了那么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叫“说不出来的东西”。朱自清在《背影》里写的不是“父亲爱我”和“我爱父亲”,他写的是“我看到父亲爬月台的时候,我的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了”。为什么流眼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看到父亲的背影老去了,变慢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了。他在那一刻意识到父亲会老,会离开,会消失。这种意识不是通过逻辑推理得到的,是一瞬间的情感冲击。沈屿洲没有这种“一瞬间”,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摊平了,揉碎了,塞进了“还行”和“嗯”的缝隙里。

“沈屿洲,你有没有看过一个人的背影,然后忽然想哭?”陆时寒问。

沈屿洲看着陆时寒的脸,看了大概三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视线移回到文章上,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我看过。但我没有哭。”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你看过谁的?”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翻到下一篇阅读理解,说“继续讲”。他把话题关上了,关得很紧,连门缝都没有留。

三月中旬,天气开始回暖了。

操场边那棵银杏树开始发芽了,枝头的芽苞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陆时寒每次路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几秒。他在等那些拳头松开,等它们变成嫩绿色的叶子。他等了很久了,从冬天等到春天。叶子和沈屿洲一样,需要时间。他不会催,因为他知道催了也没用。

沈屿洲的一模考完了。全市统考,他考了第六名。这是他有史以来最低的排名。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成绩单上捏了一下,纸被捏出了一个褶皱。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六名已经很好了。”陆时寒说。

“我以前是第一名。”

“那是因为你以前不用准备物理竞赛。你现在一边准备高考一边准备竞赛的复试,能考第六已经很厉害了。”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他的笔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笔画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用力写字。他在跟自己生气,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考第六。他应该考第一,因为他从来都是第一。现在他不是了,他不习惯。

陆时寒把他的语文笔记本拿过来,翻到讲《背影》的那一页。他在页边写了一句话:“朱自清看到父亲的背影哭了,因为他意识到父亲会老。你考了第六名,你没有哭,但我知道你难受。你不用每次都要考第一,你考第几我都觉得你很厉害。”

他把笔记本推到沈屿洲面前,指了指那行字。沈屿洲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谢谢。但我还是要考第一。”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笑了。沈屿洲说“谢谢”,不是“嗯”,不是句号,是“谢谢”。他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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