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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天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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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号,春分。

白昼和黑夜一样长。从今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陆时寒喜欢这个节气,因为天黑了之后,离天亮就不远了。

沈屿洲的竞赛复试在四月中旬。他需要在复试中拿到一个好的成绩,才能在高考后的自主招生中获得加分。他的目标是清华物理系,清华的自主招生要求国赛银牌加复试优秀,他拿到了银牌,但复试还没考。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好,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系统准备竞赛了。他的精力被高考和竞赛复试分成两半,一半一半,像一块被切成两瓣的苹果。每一瓣都不完整,但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他。

陆时寒在周末的时候陪他去图书馆复习竞赛。他帮不上忙,因为竞赛的题他已经看不懂了。他坐在沈屿洲对面,写自己的小说,偶尔抬头看沈屿洲一眼。沈屿洲低头做题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专注,沉默,眉头微皱。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草稿纸用得比以前快了,以前一张草稿纸能用一下午,现在一个小时就写满了。他写得很急,因为时间不够。他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自己不够好。

“沈屿洲,你休息一下。”陆时寒说。

“不用。”

“你眼睛都红了。”

沈屿洲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揉眼睛的动作比以前用力了,指关节在眼眶上压出了白色的印子。陆时寒看着那些白印子,想伸手帮他揉,但他没有。他把自己的牛奶推到沈屿洲面前。

“喝了。”

沈屿洲看了看牛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几口。他把牛奶放在桌角,继续做题。桌角已经有一个水杯了,牛奶盒和水杯并排放着,间距两厘米,边缘对齐。他在任何地方都要对齐,连喝牛奶的时候都不例外。

四月十号,竞赛复试前三天。

沈屿洲收到了清华自主招生的初审通知。他通过了初审,可以参加六月中的自主招生考试。这意味着他需要在高考结束后马不停蹄地准备自主招生,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喘息。高考考完的那天晚上,别人在庆祝,他在做题。自主招生考完的那天晚上,别人在等成绩,他在等成绩。他的人生从去年九月开始就被切割成了一段一段的时间,每一段都被填满了任务,没有空隙。

陆时寒看着他收到通知时的表情,和他看成绩单时的表情一样,平静,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一个人在敲门。他在紧张,但他不说。

“你紧张吗?”陆时寒问。

“有一点。”

“你以前都说‘还行’。”

“你上次说让我说点具体的。”

陆时寒记得。那是沈屿洲从北京回来的时候,他在车站说“还行”,陆时寒说“你能不能不要说还行,说点具体的”。沈屿洲记住了。他现在说“有一点”,这不是“还行”,是“具体的”。他在改,虽然改得很慢,但他在朝陆时寒要求的方向移动,像一棵树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你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人考不好试。”陆时寒说。

“谁说的?”

“我说的。”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说“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敢说”。陆时寒确实什么都敢说,除了那三个字。那三个字他不敢说,不是因为怕沈屿洲拒绝,是因为怕沈屿洲接受。接受了之后怎么办?他们还没有毕业,还在同一间教室里,还坐在彼此旁边。如果沈屿洲接受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从“说不清”变成“说得清”。说得清的东西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就有了边界。他不想有边界,他想让现在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模糊的,暧昧的,可以进可以退的,可以被解释成任何东西也可以不被解释的。这种状态不安全,但很自由。

四月十三号,竞赛复试。

考场设在省城,还是那所大学,还是那栋理科楼。沈屿洲一个人去的,因为陆时寒在上课。他请了假,但陆时寒没有让他请,因为陆时寒不想让他觉得“我为了你请假会影响我的学习”。他不想成为沈屿洲的负担。

沈屿洲考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大巴到市里,下了车,在校门口看到了陆时寒。

陆时寒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沈屿洲问。

“下课了没事干。”

“你第三节是晚自习。”

“翘了。”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陆时寒递过来的奶茶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芋泥波波,三分糖。陆时寒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喝奶茶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记得他嚼芋泥的时候不喜欢太甜的。他记得所有关于沈屿洲的事情,包括那些沈屿洲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小动作。

“考得怎么样?”陆时寒问。

“还行。有一道题没做完。”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脸。他说“有一道题没做完”的时候,表情和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样平静。但他的手——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在奶茶杯上捏了一下,杯身凹进去了一块。他在意,非常在意。那道没做完的题可能会影响他的自主招生加分,影响他能不能上清华,影响他能不能去北京。他在意,但他不说。

“没做完就没做完。你前面的题做对了就行。”陆时寒说。

“你怎么知道我前面的题做对了?”

“因为你不会在前面做错。”

沈屿洲看着陆时寒,看了好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陆时寒能看到他的嘴角——它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忍的那种抖。他在忍,忍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那句说不出口的话在他的喉咙里卡着,上不去下不来。陆时寒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希望它是“谢谢你一直在”。

他们走进校门,并肩走在操场上。操场边的银杏树已经长出了嫩绿色的叶子,在路灯下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陆时寒伸手碰了一片叶子,叶子很薄,凉凉的,边缘有一点湿。

“叶子长出来了。”他说。

“嗯。”

“你上次说等春天,春天已经来了。”

沈屿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时寒。操场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沈屿洲的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鱼在水里张嘴,没有声音。

“陆时寒。”他终于开口了。

“嗯。”

“春天来了,我看到了。”

陆时寒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看到什么了?他看到叶子了?看到花了?还是看到他了?沈屿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在他的心里扩散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

“你看到了就好。”陆时寒说。

沈屿洲没有继续说了。他转过身,继续走。陆时寒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操场的跑道上,脚步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两个人在散步。他们不是在散步,是在走一条路。那条路没有名字,没有终点,没有路标。他们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但他们在一起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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