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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后的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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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号,高考倒计时二十天。

沈屿洲的状态开始回升了。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可能是那次在看台上把“怕”字说出来之后,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被搬走了一点。他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不再逼自己每道题都要用最快的速度做完。他慢下来了,慢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到错误率自己降了下来。

陆时寒把这归结为“我的功劳”。当然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三模的成绩单被沈屿洲夹在了物理课本的某一页里,和那些便利贴合在一起。六百六十五分,离六百八还差十五分。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贴在了倒计时牌的旁边。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还差多少,是为了提醒自己——这十五分是可以追回来的。他不是从零开始追,他是从六百六十五开始追。十五分,五道选择题,或者一道半大题。看得见,摸得着,够得到。

陆时寒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写有六百六十五的便利贴还在不在。它在,一直没被撕掉。沈屿洲留着它,像留着一个小小的伤疤,不遮不掩,让它晒在太阳底下。

陆时寒开始在便利贴上写一些更具体的句子。不再只是“别紧张”“你很好”这种大路货,他开始针对沈屿洲的实际情况定制内容。比如今天沈屿洲的物理错了两道选择题,他就写“明天物理全对”。比如沈屿洲的英语阅读错了三个,他就写“明天只错两个”。他把这些便利贴当成一个小小的预言,写在纸上,贴在桌角,等着时间验证。

沈屿洲每次看到这些预言式的便利贴,都会看两眼,然后低下头做题。他没有说过“你写的这些有用”,但陆时寒发现他的错题数确实在下降。不是因为他写了那些话,是因为沈屿洲知道自己被盯着。有人在看他的错题数,有人在数他错了几道选择题,有人在等他明天物理全对。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不敢松懈,就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你跑步,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你停下来那个人就会追上你。

五月二十一号,高考倒计时十七天。

沈屿洲的理综模拟考了二百八十八分。这是他进入高三以来的最高分。选择题全对,物理大题全对,化学只扣了四分,生物扣了八分。他把卷子拿给陆时寒看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平静,克制,像在展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二百八十八。”陆时寒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不错啊,比上次高了五分。”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嗯?你高兴就笑一下。”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试着笑了但没成功”的肌肉运动。他的脸部肌肉可能已经忘记了怎么笑,因为太久没有练习了。陆时寒觉得他应该买一本《如何微笑》送给沈屿洲,放在他的物理书旁边,每天练十分钟。

“你刚才那个不算笑。”陆时寒说。

“那我再试一次。”

沈屿洲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提。他的嘴角在颤抖,像一个人在举一个很重的东西,举不起来但还在努力。他努力了三秒,放弃了。嘴角回到了原位,表情恢复了平静。

“算了。”他说。

“你以后多练练。不会笑的人老了以后脸会垮。”

“谁说的?”

“我说的。”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这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而且没有马上收回去。它在那里停留了大概两秒,像一个客人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它还是走了,但它在门口站了两秒。陆时寒把那两秒存进了脑子里。

五月二十五号,高考倒计时十三天。

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家长会。主要是讲高考前的注意事项——饮食要清淡,作息要规律,心态要平稳。沈屿洲的妈妈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她坐在沈屿洲的座位上,旁边是陆时寒的座位,空着。陆时寒的妈妈没来,因为她在上班。陆时寒不怪她,因为他不需要家长会。他不参加高考,他的成绩已经稳定了,他的未来不需要通过一场考试来决定。

家长会结束后,沈屿洲的妈妈走到陆时寒面前。

“洲洲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帮他复习语文。”

“没有复习,就是帮他看看作文。”陆时寒说的是实话。他不是在帮沈屿洲复习,他是在陪沈屿洲熬。陪他熬过那些做不出来的题,陪他熬过那些掉下去的分数,陪他熬过那些“我怕我考不上”的夜晚。

“谢谢你。”沈屿洲的妈妈看着陆时寒,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没见过。不是感谢,是一种“你比我更了解我儿子”的复杂情绪。她生了沈屿洲,养了他十八年,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紧张,什么时候会难过,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握着他的手。陆时寒知道。她不知道陆时寒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感谢他知道。

“阿姨,不客气。”陆时寒说。

沈屿洲的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时寒。是一双手套——不是冬天戴的那种,是露指的,毛线织的,黑色的。掌心有防滑的胶粒,指尖的部分露出来,方便写字。

“上次那双手套你说写字不方便,我又织了一双。”

陆时寒接过来,试戴了一下。手指露在外面,可以自由活动,掌心被毛线包着,很暖和。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觉得这双手套比上一双更好。上一双是沈屿洲的妈妈用多余的毛线织的,这一双是她专门为他织的。她知道他写字的时候需要露出指尖,知道他的手掌容易冷,知道他是那个坐在沈屿洲旁边、会在便利贴上写“明天物理全对”的人。

“谢谢阿姨。”陆时寒说。

“不客气。”沈屿洲的妈妈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上次更自然,嘴角的弧度更大。她在陆时寒面前不再是一个“同学的妈妈”,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长辈。她接受了陆时寒的存在,接受了他坐在她儿子旁边这件事,接受了他会在这最后的十几天里继续陪着她儿子。

五月二十八号,高考倒计时十天。

学校给高三学生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回家调整状态。沈屿洲没有回家,他留在教室里做题。陆时寒也没有走,他坐在沈屿洲旁边写小说。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陆时寒写的是一个新的短篇,标题叫《倒计时》。写的是一个少年在黑板上写数字,每天擦掉一个,写上新的。数字从一百开始,慢慢变小,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每擦掉一个数字,他就离那个人近一步。他不知道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那个人会不会在。但他每天都在写,因为写的时候他觉得那个人在看。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沈屿洲的笔停了。

“陆时寒,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陆时寒想了想。他想考一个离清华近的大学。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要近。近到沈屿洲下课之后可以走过来找他吃饭,近到他想见沈屿洲的时候坐几站地铁就能到,近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用“米”来衡量而不是“公里”。

“北大。”陆时寒说。

北大和清华,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他在北大的西门,沈屿洲在清华的东门,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距离,够他写一篇很短的小说,或者够沈屿洲做一道很简单的物理题。

“北大中文系?”沈屿洲问。

“嗯。”

“那我们在北京见。”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我们在北京见”,不是“我去北京”,不是“你好好考”,是“我们在北京见”。他把两个人的未来放在同一句话里,用“我们”做主语,用“北京”做地点,用“见”做动词。这七个字是他对未来的全部想象——两个人,一座城市,一次见面。

“好。”陆时寒说。

五月三十一号,高考倒计时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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