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在学校食堂遇到了宋辞。宋辞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餐盘里有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一碗米饭、一碗汤。他的饭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到食堂阿姨都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给他一勺。
“你最近做题做得怎么样?”宋辞问。
“还行。”
“你别老是还行。我教练以前跟我说,运动员在比赛前不能说‘还行’,要说‘我能赢’。你也要说‘我能考上’。”
沈屿洲看着宋辞。“我能考上。”
“声音太小了。大点声。”
“我能考上。”沈屿洲的声音大了一些,旁边桌的女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再大点声。”
“我能考上!”这次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食堂都能听到。有人笑了,有人在拍手,有人跟着喊了一句“我也能考上”。食堂里乱成一锅粥,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挂鞭炮。沈屿洲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颗熟透的小番茄。
陆时寒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笑了。他笑得很用力,笑到肚子疼。沈屿洲在食堂里喊“我能考上”,这件事值得写进小说里。不是因为它好笑,是因为沈屿洲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过话。他是一个在图书馆里连翻书都要控制音量的人,今天他在食堂里喊了一嗓子,为了给自己打气。
沈屿洲喊完之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耳朵还红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一嗓子不是他喊的,是别人替他喊的。
“你刚才那一嗓子,是我听过你发出的最大的声音。”陆时寒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宋辞旁边。
“效果怎么样?”沈屿洲问。
“效果很好。隔壁桌那个女生被你吓掉了筷子。”
沈屿洲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正在从地上捡筷子,脸也是红的。他的耳朵更红了。
六月三号,高考倒计时四天。
学校停了课,让学生自己安排时间。沈屿洲还是每天来教室,因为在家里他会分心——他奶奶在客厅看电视,他妈在厨房做饭,他妹妹在房间里写作业。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像很多条绳子拉着他,让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教室里不一样,教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那些声音不会拉他,只会推他。
陆时寒也来了。他不需要来,因为他不高考,他来是因为沈屿洲在。他坐在沈屿洲旁边,帮他整理语文的作文素材。他把这一年里积累的好句子、好段落、好结构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一个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论点,蓝色是论据,黑色是过渡句。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沈屿洲看了他好几眼。
“你对我作文比对你自己的还上心。”沈屿洲说。
“因为你作文太差了。”
沈屿洲没有反驳。他把那个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像在背一篇很重要的课文。他看完了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你不用好好用,你把里面的句子记住就行。考试的时候别照抄,要改一改。”
“怎么改?”
“把主语换成你,把宾语换成你爸。”
沈屿洲想了想。“我爸是一篇作文的主角?”
“你可以写你爸对你的影响。你学物理是不是因为他?”
沈屿洲沉默了。他学物理确实和他爸有关。他爸是工程师,从小跟他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听了十几年,听到现在。他现在学的物理,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是为了让他爸看到“你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我试试。”沈屿洲说。
六月五号,高考倒计时两天。
陆时寒帮沈屿洲收拾了教室的抽屉。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类放好。课本摞在一起,笔记本摞在一起,试卷按科目分装在不同的文件袋里。他把那些便利贴——沈屿洲收藏的那些,一张一张地取下来,叠好,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沈屿洲选的,不是物理书,是《百年孤独》。他把便利贴夹在扉页和第一章之间,那些黄色的、写满了字的纸片,被夹在马尔克斯的世界里,和“世界新生伊始”那句话并排躺着。
“你不扔掉吗?”陆时寒看着那些便利贴。
“不扔。”
“留着干嘛?”
“留着你写过的字。”
陆时寒没有继续问。他把那本《百年孤独》放进沈屿洲的书包,拉好拉链。书包很重,里面装满了沈屿洲这一年来做过的卷子、看过的书、写过的笔记。那些东西很重,但沈屿洲背得起,因为他背了很久了。
“明天你在哪里复习?”陆时寒问。
“在家。不去考场看,直接考。”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沈屿洲说“不紧张”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我不饿”。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以前一样,节奏很快,像一个人在敲门。他在紧张,但他不承认。
“你紧张也没关系。紧张也能考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会考试的那个。”
沈屿洲看着陆时寒,看了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肌肉运动,是真正的、可以被称为“笑”的表情。不大,但真实。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角往下弯了一点点,整张脸从“平静”变成了“柔和”。他在笑,在高考前两天,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陆时寒面前。
陆时寒把那点笑记了下来,存进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