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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六月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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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陆时寒失眠了。

不是他考试,是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十七次。每次看都没有新消息,因为沈屿洲早早就说了“晚安”。十点整发的,一个句号。陆时寒回了“晚安”,然后开始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沈屿洲再说点什么?等他说“明天我会加油的”?等他说“你等我回来”?沈屿洲不会说这些,他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陆时寒把聊天记录翻上去,从五月翻到四月,从四月翻到三月。他看到沈屿洲说“我也是一样”,看到他说“明年也是”,看到他说“你等我回来”。这些消息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也不打算拔,就让它们钉着,钉一辈子。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的。他闭上眼睛,想沈屿洲现在睡着了没有。也许睡着了,也许还在看书。沈屿洲在考试前一天不会熬夜,他会准时上床,准时关灯,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考的科目过一遍。语文的作文结构,数学的公式,英语的语法,理综的实验步骤。他会在脑子里建一座桥,明天早上起来,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桥不会塌,因为他建得很牢固。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陆时寒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翻来覆去地躺了十分钟,干脆坐起来。许则还在睡,呼吸声很均匀。陆时寒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卫生间洗漱。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没睡好。他用水把头发压了压,换了衣服,走出宿舍。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是橙红色的,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陆时寒走到校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上了去城东的公交车。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沈屿洲的考点,去了也看不到他,考场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站着。但他还是想去,站在门口,离他近一点。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很蠢,就像一个在产房外面等老婆生孩子的丈夫,明知道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还是要在外面走来走去。

沈屿洲的考点设在市一中,离他家不远。陆时寒到的时候七点刚过,考点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警察,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陆时寒站在马路对面,靠着电线杆,看着校门口。他在人群里找沈屿洲,找了好久没找到。人太多了,每一个都穿着校服,每一个都背着书包,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

七点四十左右,他看到了。沈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表情也很稳,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像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陆时寒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没有喊他。他不想让沈屿洲分心,不想让他在进考场之前还要花时间在人群里找自己。他只是在马路对面站着,看着沈屿洲走进校门,消失在人群里。

沈屿洲走进去之后,陆时寒又在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机,七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就要开考了,沈屿洲坐在考场里,面前摆着语文卷子。他会先通读一遍,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阅卷老师看了会觉得很舒服。他的作文会写什么?他上次说要把“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写进去。他会写吗?也许不会,因为那个句子太像陆时寒了,写在高考作文里会被阅卷老师看出来。阅卷老师会想“这个理科生怎么忽然开窍了”,然后给他一个不错的分数。

陆时寒转身走了。

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陆时寒没有去考点门口站着,因为下午太热了,三十多度,站在太阳底下会中暑。他坐在宿舍里,开着风扇,面前摊着一本小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想沈屿洲的数学卷子难不难,选择题有没有陷阱,填空题有没有算错,大题有没有写完。他想了两个小时,想得头都大了。

考完数学的那个晚上,沈屿洲发了消息过来。

“语文正常,数学比模考简单。”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觉得沈屿洲的“简单”和别人不是一个概念。对他来说,导数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能做出来就叫简单,做不出来就叫难。他说“简单”,意味着他全做完了,而且有把握做对。这很好,这意味着他的六百八不是梦,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数字。

“那你明天英语和理综继续保持。”陆时寒说。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的意思是“我会的”。

六月八号,高考第二天。

陆时寒没有去考点。他在宿舍里写小说,写的是一个少年坐在考场里,做着决定命运的卷子。他的笔在纸上移动,每写一个字,时间就过去一秒。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不是银杏,是槐树,叶子很绿,在风里摇着。他看着那棵树,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考场里,不在学校里,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他。

这篇小说的主角不是沈屿洲。不是,他写的不是沈屿洲。他把主角改成了一个女生,把高考改成了中考,把考场改成了另一个城市。他改了所有的细节,但核心的东西没改——一个人在考试的时候想另一个人。这种“想”不会影响他的发挥,因为那个人已经被他放在了心里的某个角落,不需要刻意去想,他就在那里。做题的时候不会出现,做完了才会出来。

下午五点,最后一科考完了。

陆时寒的手机震了。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陆时寒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很轻,轻得像三片羽毛。但它们背后的重量很重,重到沈屿洲背了两年。从高一开始,从坐在陆时寒旁边的那天开始,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他做了无数的题,熬了无数的夜,掉了无数的头发。现在考完了,他不用再做题了,不用再熬夜了,不用再担心头发了。他是自由的,从那个倒计时牌下走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陆时寒问。

“还行。”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又回到了“还行”的安全区。不管考得好不好,他都说“还行”。考好了是“还行”,考差了也是“还行”。“还行”是一个保护罩,把所有的情绪都罩在里面,不让人看到。

“晚上吃什么?”陆时寒问。

“我妈说包饺子。”

“又是饺子。”

“高考完吃饺子,这是规矩。”

陆时寒不知道这个规矩是谁定的,但他觉得沈屿洲的妈妈只是想找一个理由给儿子包饺子。她包了一年了,从冬天包到夏天,从猪肉白菜包到韭菜鸡蛋。她的饺子陪着沈屿洲走过了整个高三,每一口都是“加油”的意思。

“你吃完饺子出来走走?”陆时寒问。

“去哪?”

“随便。操场?江边?你想去哪就去哪。”

沈屿洲过了几秒才回。“江边吧。七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时寒看着“校门口”三个字,觉得沈屿洲选了一个中间点。江边离他家不远,离学校也不远,两个人都方便。他是一个会考虑双方利益的人,连约个会都要选一个最优解。

七点,陆时寒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件衣服,不是早上那件白色短袖了,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陆时寒过来,把水瓶递给他。

“给你。”

陆时寒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他把盖子拧上,和沈屿洲并肩走在去江边的路上。六月的晚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拥抱。

江边很安静,只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几对情侣。他们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靠着栏杆,看着对岸的灯火。江面上倒映着那些光,被风吹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碎掉的星星。

“沈屿洲,你终于考完了。”陆时寒说。

“嗯。”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沈屿洲想了想。“睡觉。睡到自然醒,不用定闹钟。”

“你多久没睡到自然醒了?”

“不记得了。可能从高一就没睡过。”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的眼下有青色的痕迹,那是两年睡眠不足留下来的印记。他用自己的睡眠换来了物理竞赛的银牌,换来了清华自招的加分,换来了一张可能通往北京的准考证。他把这些换来的东西装在口袋里,口袋很重,重到他的肩膀都垮了一点。但他是值得的,因为那些东西会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那你明天就睡。睡到下午也没人管你。”

“你呢?你明天干嘛?”

“写小说。你睡觉的时候我在写小说,等你醒了给你看。”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江风把陆时寒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额头很白,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他站在沈屿洲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手插在口袋里。沈屿洲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陆时寒。”

“嗯。”

“这两年里,谢谢你。”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江风里撞在一起。陆时寒想说“不客气”,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的不是“不客气”,是“我愿意”。他愿意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愿意写那些便利贴,愿意在考点门口站一个早上,愿意在马路的对面看着他走进去。这些事情不是“客”,不需要“谢”。他是自愿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自愿的。

“你不用谢我。”陆时寒说,“你考好了就是谢我了。”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时寒手心里。又是一颗糖。这次不是草莓味,不是橙子味,是葡萄味的。糖纸是紫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颗圆形的糖。它躺在陆时寒的手心里,像一个微型的紫色的月亮。

“这是高考那天发的。考场门口有人发糖,说吃了能考好。我拿了两颗,一颗自己吃了,一颗给你。”

陆时寒看着那颗糖。“你自己吃了那颗,考好了吗?”

“还行。”

“那这颗我吃了,是不是也能考好?我又不考试。”

“你可以留着。等你考试的时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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