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铅笔和糖并排躺着,一支被咬得不成样子,一颗还没有剥开。它们在他的口袋里沉默地陪伴着彼此,就像他和沈屿洲在这两年里沉默地陪伴着彼此。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从七点走到八点,从八点走到九点。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高考的题,关于暑假的计划,关于以后要去哪里。沈屿洲说他想去北京看看,不是去考试,是去玩。陆时寒说他也想去。沈屿洲说那一起去。陆时寒说好。
九点半,他们走到路口,要分开了。沈屿洲往左,陆时寒往右。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先走。
“明天见。”沈屿洲说。
“明天见。”
沈屿洲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时寒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陆时寒觉得时间停了。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陆时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葡萄味的糖。糖纸是紫色的,摸上去有点皱。他把糖拿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透过糖纸能看到里面的糖,紫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小块紫水晶。他把它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六月十号,沈屿洲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他发消息来的时候,陆时寒正在吃午饭。沈屿洲说“刚醒”,后面跟了一个句号。陆时寒能想象他刚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睁不开,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不会马上起床,会先在床上躺一会儿,等意识完全清醒了再坐起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着急的时刻。
“你睡了几个小时?”陆时寒问。
“十三个。”
“你不饿吗?”
“饿。但我妈不在家,没人做饭。”
“你爸呢?”
“上班。我妹上学。”
沈屿洲一个人在家,没有饺子,没有红烧肉,没有他妈妈的手艺。他可能要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餐桌对面的椅子是空的,他妈妈不在,他妹妹不在,陆时寒也不在。
陆时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去找你。我们出去吃。”
沈屿洲说:“好。”
陆时寒到沈屿洲家楼下的时候,沈屿洲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件深绿色的T恤,头发好像洗过了,比昨天看起来清爽一些。他的眼下青色淡了一点,大概是那十三个小时的睡眠起了作用。
“吃什么?”陆时寒问。
“面。”
“又是面。”
“面快。”
“你现在又不赶时间。你高考都考完了。”
沈屿洲想了想。“那吃别的。你定。”
陆时寒带他去了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的饺子馆。就是去年那家,猪肉白菜太咸的那家。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老板认出了他们,说“你们是上次那两个小伙子”,陆时寒说“是”。老板说“这次盐放少了,你们放心吃”。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陆时寒夹了一个猪肉白菜的,咬了一口,不咸了,刚刚好。老板记住了他们的口味,把盐减少了。一个陌生人,因为他们来过一次,就调整了自己的配方。这个世界的善意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但很暖。
“好吃吗?”陆时寒问。
“好吃。”
沈屿洲说“好吃”的时候,表情和上次吃陆时寒妈妈做的红烧肉一样,眼睛亮了,眉毛抬了。他是真的觉得好吃,不是客气。一个人连续吃了好几顿面包和牛奶之后,吃到热乎的饺子,那种满足感是装不出来的。
“你以后要学做饭。”陆时寒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一辈子吃外卖。你妈不能天天给你做,你奶奶也做不动了。”
沈屿洲看着他。“你可以给我做。”
陆时寒愣了一下。沈屿洲说“你可以给我做”,不是“你帮我做”,是“你可以给我做”。他把陆时寒放在了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位置上,像一个丈夫对妻子说“今晚你做饭”。陆时寒不是他的丈夫,也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到了“你可以给我做”的这一步。他不再把陆时寒当成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同桌,他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我不会做饭。”陆时寒说。
“你学。”
“你怎么不学?”
“我学。我们一起学。”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一年前他不会说“我们一起”,一年前他只会说“我”“你”“他”。现在他用“我们”,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拎着走。
“好。一起学。”陆时寒说。
吃完饺子,他们去了江边。白天的江边和晚上不一样,阳光照在江面上,水是绿色的,闪着光。有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高,高到快看不清了。
他们靠着栏杆,看着江水。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水不会回头,但人不一样。人会回头,会停下来,会在某个地方等另一个人。
“沈屿洲,你暑假有什么计划?”陆时寒问。
“等成绩,报志愿,然后去北京玩。”
“去北京玩几天?”
“看你。”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看我的意思是我想去几天就去几天?”
“嗯。你定。”
沈屿洲把他的暑假交了一部分给陆时寒——时间,行程,几号去几号回。他不再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了,他开始和陆时寒商量。他们在“商量”这件事里,变得越来越像一对。
“那我想去十天。”
“十天有点长。”
“那就七天。”
“五天。”
“六天。不能再少了。”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六天。”
他们在六月十号,在江边的栏杆旁,定下了一个六天的约定。北京,六天,两个人。这个约定没有写在纸上,没有被公证,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陆时寒觉得它比任何合同都靠谱,因为说话的人是沈屿洲。
六月十五号,陆时寒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
还有一段时间才出发,但他已经开始收拾了。他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换了另一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穿什么,因为不知道北京六月的天气,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他上网查了北京的天气预报,六月平均气温二十六度,可能有雨。他带了一件薄外套,一把折叠伞,两件T恤,一条短裤,一条长裤。
他把这些东西放进行李箱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去度蜜月的新郎。这个比喻让他笑了一下。
他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一样东西——那本《时间的玫瑰》。沈屿洲在旧书店翻过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北岛”。他想在某个晚上,和沈屿洲坐在酒店的床上,翻开这本书,读那行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他们的梦还在,没有碎。它们正在从纸上走出来,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