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陆时寒起了个大早。他前一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天气预报翻了十几遍,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无数遍。许则被他吵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说一句“你有完没完”,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火车是早上八点的。陆时寒六点就出门了,到火车站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进站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两张票。
“你来这么早干嘛?”陆时寒走过去。
“怕你找不到。”
“我好歹也在这个城市活了十几年,火车站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票分了一张给他。“检票口在二楼,你的行李箱能带上车,不用托运。”他把陆时寒想问的问题一口气全回答了,像一个提前把答案背好的考生。
陆时寒接过票,看了一眼——两张票是连座的,靠窗,沈屿洲选的位置。他知道陆时寒喜欢靠窗。
他们过了安检,上了二楼,在候车室找了两个空位坐下。陆时寒把行李箱靠在腿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候车室里人很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沈屿洲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你在火车上也看书?”陆时寒问。
“不然干嘛?”
“看风景。”
“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这个人真的跟浪漫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火车穿过田野的时候,窗外的风景是移动的、变化的、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的。那些麦田、村庄、河流、山丘,每一秒都不一样。他说“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好像风景是一个可以被他分析的对象——麦田是绿色的,村庄是灰色的,河流是弯曲的。分析完了,结论是“没什么好看的”。他的眼睛不需要风景,他的眼睛需要的是文字和公式。
“你到了北京也不看风景?”陆时寒问。
“看。但看的是建筑的结构。”
陆时寒笑了。“那你去看鸟巢,是不是只看它的钢结构?”
“它的钢结构确实很有特点。鸟巢的钢结构是用二十四根桁架组成的,每根桁架的受力都不一样。设计这个结构的人一定很厉害。”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一个浪漫的人。他的浪漫是另一种形式的——不是看风景,是分析风景的结构。不是说我爱你,是在便利贴上写“你比清华好考”。不是送花,是口袋里随时装着一颗糖。他的浪漫需要翻译,陆时寒是唯一一个能翻译他的人。
检票了。他们排队进站,走到站台上。火车已经在轨道上等着了,白色的车身很长,看不到头。陆时寒找到了他们的车厢,走了进去。座位是双人座,靠窗的是他的位置,靠过道的是沈屿洲的。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对面轨道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的油漆有些斑驳了,像一张老照片。
沈屿洲坐下来,把包放在行李架上,拿出那本书继续看。陆时寒瞄了一眼封面——《建筑结构的力学分析》。这个人连坐火车都在看这种书,他的大脑已经被物理和工程完全占领了,没有给浪漫留任何空间。不对,他留了一个很小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住着陆时寒。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田野。麦子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金色的海。陆时寒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想到了沈屿洲说过的那句话——“麦子从土里长出来了,你不知道,但它在那里。”现在麦子已经长成了,快要被收割了。它们是土地和时间的作品,不需要任何人见证。但它们被陆时寒看到了。
“沈屿洲,你以前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书放下,看着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都来接我。”
“那不能说明我在等你。可能我只是没事干。”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说没事干。但你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早到。”
陆时寒被拆穿了。他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早到,因为他等不及。他在等沈屿洲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自己的心跳。他不想让沈屿洲等,所以他早到。早到的好处是不用跑,不用着急,可以在出站口找一个好位置,然后站在那里,等着沈屿洲从大巴上下来。
“那你这次等我,等了多少年?”沈屿洲问。
陆时寒想了想。从高一到现在,两年。七百三十天。他在这七百三十天里等了很多次——等沈屿洲回消息,等沈屿洲从北京回来,等沈屿洲说出那句“我也是一样”。每一次等的时间不长,但加起来很长。长到他的等待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不需要刻意去做、自动运行的后台程序。
“两年。”陆时寒说。
“以后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们一起去。”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很长。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的重量,陆时寒称过了——五百克。和一本书差不多重,比一颗糖重,比一双手套重,比他写过的所有便利贴加在一起还要重。
到北京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多。他们走出火车站,热浪扑面而来,比家里热多了。陆时寒把薄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拖着行李箱跟在沈屿洲后面。沈屿洲拿着手机看地图,走得很慢,每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确认方向。
“你不是连建筑的结构都能分析吗?怎么找个酒店都要看地图?”陆时寒问。
“分析建筑结构和找路是两回事。”
“那你分析一下,我们走哪条路最近。”
沈屿洲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这条路直走,左转,再直走,右转。大概十五分钟。”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因为沈屿洲在第一个路口就走错了,左转转成了右转。陆时寒没有拆穿他,因为沈屿洲走错路的时候表情很好笑——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在怪地图画错了。他不怪自己,他怪地图。
酒店在西单附近,不大,但很干净。沈屿洲在前台办入住,陆时寒在旁边等着。前台服务员问“一间还是两间”,沈屿洲说“一间”。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他看着沈屿洲,沈屿洲没有看他,在填登记表。一间。他们住一间。两张床,还是?他看了一眼房卡上的信息——双床房。两张床。不是一张,是两张。陆时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庆幸。失落的是两张床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庆幸的是那段距离不会被他们的身体填满。
房间在五楼,不大,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一小片天空。沈屿洲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柜子里。他又开始了——把东西摆整齐,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袜子卷成卷,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做这些的时候,陆时寒坐在床上看着他。他的床是靠窗的那张,沈屿洲的是靠门的那张。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遥控器、一盒纸巾。
“我们下午去哪?”陆时寒问。
“你想去哪?”
“天安门。来北京不去天安门,等于没来。”
沈屿洲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查路线。“坐地铁,四号线转一号线,大概半个小时。”
他们出了酒店,走到地铁站。沈屿洲买了两张票,把一张递给陆时寒,两个人刷卡进站。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他们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陆时寒站在沈屿洲旁边,肩膀靠着肩膀。地铁晃了一下,陆时寒的身体歪了一下,沈屿洲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那只手在他的腰上停留了大概两秒,力度不大,但很稳。然后地铁稳了,手收回去了。
陆时寒的腰上还留着那个触感。五个指头,位置在腰的右侧。他决定今天不洗这件T恤了。
天安门广场很大,大到陆时寒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张桌子上。他们站在广场中间,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方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排队进毛主席纪念堂,有人在放风筝。沈屿洲抬头看着天安门城楼,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道物理题。
“你在看什么?”陆时寒问。
“我在看城楼的结构。它是重檐歇山顶,上面铺的是黄色琉璃瓦。下面的城台是汉白玉的栏杆,中间有五个门洞,中间那个最大,是皇帝走的。”
“你不是学物理的吗?怎么对建筑这么懂?”
“我爸是工程师,他从小就教我认各种建筑结构。”